青云峰的晨雾,比往日散得更慢了些。
乳白色的云气缠在半山腰的飞檐翘角上,把青瓦白墙的仙塾裹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却没像往常一样,引来课堂里此起彼伏的哄笑和元真子先生拍着戒尺的呵斥。
今日的仙塾,静得有些反常。
明德堂里,往日里被孩子们画得乱七八糟的梨木课桌,今天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角刻着的小人儿、歪歪扭扭的名字,都被细心地用布抹过。平日里东倒西歪坐没坐相的孩子们,今天都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仙塾校服,领口绣着青云峰的云纹,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没几个人真的在看面前摊开的书卷。
云璃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卷的边缘。
五年的时光,把当年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动不动就用凤凰火烧人辫子的小丫头,催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已经长到了云汐的肩膀高,眉眼长开了,像极了云汐年轻时的模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凤凰血脉独有的明艳和骄傲,只是眼底依旧藏着没褪尽的灵动和跳脱。校服的袖口被她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腕间系着一根红绳,上面坠着当年云汐给她的护身符,指尖的凤凰火印记,已经变得清晰而耀眼,哪怕不催动灵力,也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他们刚入学时亲手种下的槐树。五年前,那还是棵只有胳膊粗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半扇窗户,晨露从叶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
她旁边的座位上,云瑾端坐着,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姐姐身后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沉稳的少年。他的眉眼像极了墨临,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周身带着淡淡的、属于空间法则的清冷气息,只有在看向身边的姐姐时,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柔和。他面前的书卷摊开着,上面没有半点涂鸦,只有工工整整的笔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有他刚入学时,用空间法则刻下的一个小小的“瑾”字,如今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姐姐指尖的紧绷,能听到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能看到她眼底藏着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云璃的指尖颤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云瑾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看讲台。
云璃抬起头,看向明德堂的讲台。
元真子先生就站在那里。
这位青云峰最德高望重的老仙长,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手里永远攥着一把乌木戒尺,谁上课走神、调皮捣蛋,戒尺就会“啪”地一声拍在讲台上,吓得整个课堂瞬间鸦雀无声。孩子们背地里都叫他“老顽固”,怕他怕得要命,可今天,他手里的戒尺,没有拍在讲台上,只是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总是瞪得圆圆的眼睛,此刻看着台下的孩子们,却软得一塌糊涂,里面盛满了欣慰,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孩子们都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他,连平日里最爱上课睡觉的玄石,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终于,元真子开了口。他的声音,平日里总是洪亮得能震得屋顶掉灰,今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缓缓地,落在明德堂的每一个角落,也落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上。
“五年了。”
就这三个字,让原本安静的课堂里,瞬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前排的几个小姑娘,眼眶瞬间就红了,低下头,用袖子偷偷抹着眼睛。
元真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他记得每一个孩子,记得他们刚入学时,迈着小短腿,哭哭啼啼地拽着爹娘的衣角不肯撒手的模样;记得他们第一次引动神力,兴奋得满院子跑,差点掀了明德堂屋顶的模样;记得他们闯了祸,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却偷偷互相使眼色的模样;记得他们从连握笔都握不稳的懵懂孩童,长成了如今能熟练控制神力、明辨是非、心怀善念的半大少年少女。
他的目光,落在云璃身上,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笑意。他记得这个丫头,刚入学第一天,就因为前排的小男孩扯了她的羊角辫,一把凤凰火烧了人家的发冠,顺带燎了他半根胡子。他气得拿着戒尺要罚她,她却梗着脖子,说“谁让他欺负人,我娘说了,欺负人的就该教训”,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忍不住欣赏她骨子里的刚直。
他的目光,又落在云瑾身上,眼底满是赞许。这个孩子,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空间法则的造诣,小小年纪就已经远超同辈,可他从来不曾骄傲,永远沉稳内敛,心思端正,心怀大义。他记得这孩子刚入学时,话少得可怜,有人欺负他姐姐,他不吵不闹,只是用空间瞬移,把人家的书包、课本、甚至是坐的凳子,全都藏进了空间裂缝里,让人家哭着来找他告状,他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把他弄得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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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趴在桌子上,眼眶通红的炎麟,扫过坐得笔直、一本正经的敖青,扫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朱儿,扫过坐在最后一排、睁着眼睛却像是在发呆的玄石,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也越来越酸涩。
“五年前,你们爹娘把你们送到我这里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还没这讲台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规整,连体内的神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哭着闹着要回家,要爹娘。”元真子的声音,又稳了稳,继续说道,“如今,五年过去了,你们学会了控制自己的神力,学会了明辨是非,学会了以德服人,学会了何为担当,何为坚守,何为善良。”
他顿了顿,抬起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声音里带着满满的骄傲,掷地有声:“我元真子,教了一辈子书,你们这一届,是我最骄傲的一届。我为你们,骄傲。”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德堂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云璃用力地拍着手,掌心拍得通红,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她看着讲台上的元真子先生,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里的欣慰和不舍,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面前的书卷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她以前总觉得,元真子先生太严厉了,太顽固了,动不动就罚她抄书,动不动就用戒尺敲她的桌子,她无数次盼着毕业,盼着再也不用来仙塾上课,再也不用抄那些枯燥的经文,再也不用被他管着。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心里,只剩下满满的不舍和感激。
是这位老先生,教会了她,凤凰火不是用来打架闹事的,是用来守护的;教会了她,力量越大,责任越重;教会了她,何为善恶,何为对错,何为坚守。
旁边的云瑾,也在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掌心同样拍得通红。他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微微动容,指尖紧紧攥着,看着讲台上的元真子,深深鞠了一躬。他记得,自己刚入学时,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只停留在皮毛,是元真子先生,翻遍了藏书阁的古籍,一点点教他,一点点引导他,告诉他,空间法则的本质,是容纳,是守护,不是破坏。是这位老先生,帮他推开了那扇通往大道的门。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元真子先生抬手示意,大家才慢慢停了下来。
元真子看着台下一个个红了眼眶的孩子,喉结滚了滚,背过身去,假装去整理讲台上的书卷,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活了几百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可每一次,都还是忍不住心酸。这些孩子,就像他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如今终于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小树,要离开他的庇护,去更广阔的天地里扎根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拿起讲台上的一叠玉牌,一个个叫着名字,让孩子们上来领。
那是毕业的玉牌,用青云峰特有的暖玉打造而成,正面刻着青云峰的徽记,背面刻着每个孩子的名字,还有元真子亲手刻的两个字——守心。
“这玉牌,你们收好了。”元真子看着每一个上来领玉牌的孩子,都要认认真真地叮嘱一句,“以后,无论你们走多远,站得多高,无论你们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自己的善良,守住自己的底线。记住,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永远不要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每个孩子,都双手接过玉牌,对着他深深鞠一躬,大声应着“弟子记住了,谢先生教诲”。
云璃上去领玉牌的时候,元真子看着她,眼底满是柔和,接过她递过来的双手,把玉牌放在她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璃丫头,你性子烈,像一团火,有冲劲,有担当,是好事。但以后要记住,凡事多思多想,不要冲动,别让你爹娘担心,也别伤了自己。你的凤凰火,是世间最温暖的火,要永远用来守护,不要用来泄愤。”
云璃用力点了点头,把玉牌紧紧攥在掌心,对着元真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先生,我记住了。谢谢您这五年的教诲。”
元真子笑着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轮到云瑾的时候,元真子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他把玉牌递给云瑾,语气郑重:“瑾小子,你的天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你的路,会比别人更难走,更孤独。但先生希望你,无论以后走到哪一步,都要守住自己心里的那杆秤,守住自己的道。永远不要忘了,你想守护的是什么。”
云瑾双手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背面的“守心”二字,对着元真子,深深鞠了三个躬,声音沉稳而坚定:“弟子谨记先生教诲,此生不敢忘。”
元真子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期许。
等所有孩子都领完了玉牌,元真子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们,最后说了一句:“好了,孩子们,你们毕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青云峰仙塾的学生了,你们要去更高等的学府,去更广阔的天地,去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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