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陈静愣了一下,“他在上海还有地方住?”
陆子谦没回答。他知道余三在上海住在哪儿——那间在老城厢的小屋子,推开窗能看见黄浦江的一角。前世老余带他去过很多次,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船,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站起来,把那几本笔记本收好,塞进帆布包里。“姨母,我明天回哈尔滨。”
陈静看着他,没有挽留。“钥匙呢?你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块石头。”
“在莫姐那儿。”陆子谦说,“她说替我保管。什么时候我需要了,什么时候去找她拿。”
陈静沉默了一下。“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陆子谦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门。他只是暂时保管了几天,现在还给山了。
楼下传来敲门声。三下,停,两下。
爬山藤的哨声。
陆子谦下楼开门。爬山藤站在巷子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把袋子递给陆子谦。“吃。”
陆子谦接过来,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叉烧包,甜的,汁水很足,烫得他直吸气。
爬山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车票买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广州到哈尔滨。硬卧,下铺。”
“几张?”
“三张。”爬山藤说,“你,我,还有一个人。”
“谁?”
爬山藤没有回答,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往巷口看。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个人的轮廓——瘦,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站在路灯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陆子谦放下包子,走过去。
余三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张脸上有七十年的风霜,有几十年的假名,有对一个人藏了一辈子没敢说出口的话——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重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承诺:“你走了,你的孩子我替你看着。”
“你不是回上海了吗?”陆子谦问。
“回了。”余三说,“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余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铜哨子,和爬山藤那枚一模一样,系着红绳,绳结是新的。
“还你。”余三说,“这枚哨子,是你师父留给我的。他让我以后遇到你,把它还给你。”
陆子谦接过哨子,握在手心里。铜很凉,被夜风吹了一整天,凉得扎手。他攥紧,感受着那种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肩膀的寒意。不是哨子凉,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你师父让我告诉你,”余三说,“他在上海滩教你的那些东西,不是让你用来对付门的。是让你用来做生意的。”
陆子谦攥着哨子的手松开了。
“他知道。”
余三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在这里。”陆子谦说,“他知道你是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余三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收音机在放粤剧,咿咿呀呀的,像一只老猫在屋顶上叫。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爬山藤靠在门框上,啃着叉烧包,看着这一切。莫姐从楼上下来,赤着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不知道该给谁。
陈静站在二楼窗户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巷子里这几个人,手指轻轻敲着窗台,一下一下的。
陆子谦把那枚铜哨子揣进怀里,和云秀给他的宁心玉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凉一温,像两个时代的接力。
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爬山藤的,极轻,几乎听不见;余三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莫姐的,赤脚无声,像水渗进沙子里;陈静的,从楼上下来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
巷口的灯光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暗。但陆子谦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天亮。
明天。
回哈尔滨。
店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熏鸡,红肠,账本,云秀,还有那些等着他去做的、还没来得及做的、和门无关的事——开分店,拓市场,把“松江春”的招牌挂到更多地方。那是他的生意,他的战场。门那边的世界关上了,这边的世界才刚刚拉开序幕。
走了一阵,身边的人三三两两散去了。莫姐在路口停下来,说炉子上还坐着汤;陈静说昨晚没睡好,要回去补一觉;余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最后只剩下爬山藤还跟着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你也去睡。”陆子谦说,“明天要赶火车。”
爬山藤没答。他跟到巷子尽头,看着陆子谦走进那间小旅馆的门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墙根蹲下来,把那枚铜哨子衔在嘴里,没有吹。
只是衔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和墙根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在那里蹲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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