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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尘归尘（第1页）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长了一倍。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人的腿在抖。陆子谦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靠着树干喘一会儿气。胸口那枚印记安静了，但它存在过的痕迹还在——像一件沉重的铁衣穿得太久，突然脱下来，骨头还是弯的。莫姐走在他前面，赤脚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双脚底板上全是老茧，厚得像一层鞋底。她走了几十年这样的路，早就不觉得疼了。

爬山藤走在最后面，离他们十几步远。他的位置能同时看到前面和后面——前面是莫姐和陆子谦，后面是渡边雄。

渡边雄跟了一路。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他的两只手臂垂在身侧，像两根挂在衣架上的空袖子，袖口在风中轻轻晃动。那双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钥匙的手，现在已经什么都握不住了。但他没有让人扶，也没有喊疼。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声比上山时重了许多。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山口。

村口停着三辆吉普车，车灯亮着，把前方的土路照得雪亮。林锋站在第一辆车的引擎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忘了掐。看见陆子谦从山路上走下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大步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他停住了。他上下打量了陆子谦一遍——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手上全是血痂，脸上蹭了好几道灰，眼底的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林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活着。”陆子谦说。

林锋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第二辆车的车门敞开着，座位上铺着一件军大衣。陆子谦坐进去，大衣很厚，裹在身上，像被人从背后抱住。他闭上眼睛，车顶的灯透过眼皮照进来，红彤彤的。

车门被拉开。爬山藤站在外面，把一个帆布包放到他膝盖上。包是陆子谦的，上山前寄存在莫姐家，现在被带过来了。包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露出一个角——一件叠得很整齐的蓝布衣裳。莫姐放进去的，母亲年轻时候的衣服。

爬山藤站在那儿，没有走。他欲言又止，陆子谦睁开眼看着他，等他开口。

“阿生在莫姐家。”爬山藤说，“他没事。我走的时候给他打了一针，能睡到今天晚上。”

“你呢？”陆子谦问。

爬山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陆子谦没有想到的话：“我跟你们去哈尔滨。”

陆子谦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石像一样的沉默。

“余福生让我以后跟着你。”爬山藤说，“我自己也想跟着。”

“为什么？”

爬山藤想了很久，久到陆子谦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你妈救过我的命。”他说，“我欠她的还不了。还给你。”

他把车门关上，转身走了。

陆子谦抱着那个帆布包，看着车窗外面。天快亮了，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把山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托出来。渡边雄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靠着树干，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仰着，闭着眼。清晨的微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林锋的两个手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林锋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来。他没有发动引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陆子谦。“你走后第三天，哈尔滨来的电话。你妹妹打的。她说让你办完事早点回去，店里的事她管不过来。”

陆子谦接过本子，看着上面那行记录电话内容的字迹——不是林锋的，是接电话的人写的，字很潦草，但云秀的语气还在：“我哥再不回来，熏鸡就要断货了。”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林锋。云秀在哈尔滨，守着那个店，守着那个配方，等着他回去。他忽然很想吃一口自己店里的熏鸡，那种烟熏火燎的、带着松木香气的味道，和山里的铁锈甜腥味完全不同。

林锋把本子收好，发动了车。“先回广州，休息两天，然后买票回哈尔滨。你那个店，该管管了。”

车子驶出村口，经过大槐树的时候，陆子谦往窗外看了一眼。渡边雄还靠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下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陆子谦把目光收回来。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村口的石碾子，池塘边的老榕树，田埂上早起的农民牵着水牛慢慢走。一切都慢，慢得像这辆车开进了另一个时代。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在颠簸，一颠一颠的，像摇篮。

他睡着了。

广州，文明路187号。

陆子谦在莫姐那张硬木长凳上又坐了一夜。这次不是等，是睡不着。从山上下来已经两天了，他的身体在休息，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像锯条，来回地拉。莫姐给他熬了凉茶，苦得他直皱眉，她说是祛山里的湿气的。他不知道山里的湿气有没有祛掉，但那股铁锈甜腥味确实淡了，被他灌下去的三碗凉茶冲散了。

陈静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几本老余的笔记本。她已经翻了两天，翻得眼睛都红了，但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余福生给陆子谦的这几本笔记，前面几十页都是账目——某年某月某日，买进多少，卖出多少，赚了多少，赔了多少。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爬满了纸面。陆子谦也翻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最后几页的笔迹不一样了。不是老余的字，是另一个人的，字很小，挤在页边距的空白处，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凑近看了半天，认出了那个笔迹。

母亲的。

“姨母，你来看这个。”

陈静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是你妈的笔迹。”她翻到前面，又从前往后翻，一页一页地对照。母亲的笔迹出现在第三本的后面二十页，不是连续的，是隔几页出现一行，像藏宝图上的线索，东一块西一块，拼在一起才能看懂。

陆子谦把那些有母亲笔迹的页码折了角，按顺序翻看。

第一处：“余大哥，这些账目你看不懂的，我都帮你记了。”

第二处：“那个人又来了。他说他姓渡边，从日本来。余大哥让他住在楼下。”

第三处：“渡边问我天露山的路怎么走。我说不知道。他不信。”

第四处：“余大哥病了，咳血。我劝他去医院，他不去。他说他的命不值钱。”

第五处：“渡边走了，带走了我画的那张图。余大哥说没事，那张图是错的，真的在他脑子里。”

第六处：“我明天去天露山。如果回不来，这几本笔记交给子谦。”

第七处：“余大哥昨晚走了。走的时候叫我，叫的是他大哥的名字。”

陆子谦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陈静面前。“余福生不是我师父的弟弟。余福生就是我师父。他一直在骗我。”

陈静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句子。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余福生走的那天晚上，”陆子谦说，“我妈在。她看着他走的。他叫她，叫的是他大哥的名字——余福生。他自己才是余三。”

余福生——或者叫余三——用了一辈子的假名，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亲弟弟。他弟弟以为他是大哥，大哥以为他是弟弟。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在哪儿？”陈静放下笔记本，“余福生——余三——他在哪儿？”

陆子谦摇头。“那天在莫姐家跟我说完话，他就走了。爬山藤说他回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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