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官迈步向前走去,苗云凤连忙快步跟在他身后。这里正是从前金振勇用过的书房。
王副官双目瞪得滚圆,率先走到书桌旁,抬手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梨花木桌面。轻抚片刻后,他忽然伸手探向桌下,在桌板底部细细摸索起来,似是在寻找什么隐秘物件。
这番举动让苗云凤心头骤然一紧。她清楚,父亲这下意识的举动,极有可能是尘封的记忆即将复苏的征兆。
此刻,不少人都跟着走进了书房,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全然看不懂王副官反常的举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他身上。可王副官仿佛全然无视周遭的外人,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时而轻抚桌面,时而摩挲椅身,随后重回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几页便轻轻放下,接着又取下另一本翻阅,就这样一本接一本,细细翻看不停。
半晌,他骤然转头,眼眶早已蓄满滚烫的泪水。苗云凤静静看着这一幕,不愿上前打扰,只想让父亲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或许这般触碰旧物,真能唤醒他遗失的记忆。可当她望见父亲眸中打转的泪水时,自己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心底无数次呐喊:父亲,你终于有感应了,你是不是想起过往的一切了?
可预想的记忆复苏并未到来。王副官含泪摇头,语气满是茫然与无奈:“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无比熟悉,可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一切就像隔着一层薄雾,朦胧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一场虚幻的旧梦。我好似在这片天地,真切生活过一回,可时光太过久远,久远到我抓不住任何碎片,恍若前生与今生的隔阂。”
他话音刚落,躲在人群后方的万幸娟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出声,哭声悲切又压抑,惹人揪心。身旁的小翠连忙伸手扶住二夫人,柔声劝慰,安抚着她的情绪。
屋内众人神色各异,大多满脸懵懂、不明所以。老苏与老田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疑惑;周队长站在一旁,亦是全然摸不着头脑。唯独龙天运眉头紧锁,静静思索着眼前反常的一幕幕。
屋外值守的丁头听见屋内动静,带着几名手下踮脚探头,好奇地朝屋内张望。
苗云凤见状,心知万万不可泄露内情,当即提高声调,故作豁达地开口解围:“乱世年月,日子本就难熬,大家不必为眼前的困顿心生伤感。风雨终会散去,难关总能渡过,眼下清贫不算什么,只要我们同心勤勉、踏实打拼,往日的家业迟早能再度振兴。”
她刻意高声言语,就是为了让屋外的丁头几人听见,掩盖方才异样的氛围,避免让人窥探出隐秘内情。
兵头一行人听闻这番话,只当是众人触景生情、感慨境遇,并未多想,咯咯一笑后便转身重回大厅,继续闲谈说笑。
危机暂且化解,苗云凤立刻悄悄示意小翠,让她先搀扶母亲回房歇息。安顿好母亲后,她依旧守在王副官身侧,凝神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静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看着父亲四处探寻、神色焦灼的模样,苗云凤终究忍不住轻声询问:“王副官,看您这般四处摸索,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您可是有什么物件要找?”
王副官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迷茫与焦灼,语气笃定又困惑:“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心底总隐隐记着,我曾在这里放过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是能安身立命的珍宝。我拼命想找到它,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可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件事,找不到它,我心中始终不得安宁,悬着一块大石。这里的一景一物我都无比熟悉,那东西一定被我藏在这房中某处。”
听闻此言,苗云凤心头巨震,瞬间联想到过往种种流言。这些年来,外界始终有人揣测,她知晓金家的宝藏秘密,最初甚至还有人传言,她手中藏着一本绝世珍贵的医书。
莫非父亲此刻苦苦寻觅的,正是众人口中的宝藏与秘本?
这念头一出,苗云凤浑身骤然一凛。若这些流传已久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金家真的藏有一笔富可敌国的巨额宝藏,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难怪多年来无数人紧盯金家、觊觎不休,不惜处处针对自己、从自己身上打探消息。
她瞬间豁然开朗,难怪大伯金振南昔日会无故囚禁自己、将自己当作下人驱使,这般百般折辱、步步试探,根本目的大概率就是想从自己身上,撬开金家宝藏的秘密!
可细细回想,金振南提及宝藏之事,并未紧逼。苗云凤暗自思忖,莫非他是刻意隐忍,将自己拘在金家,就是想暗中悄悄观察、静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翻涌盘旋,她一边暗自梳理所有疑点,一边静静观察着身旁的王副官。
王副官在屋内反复探寻许久,终究一无所获。他无奈摇头,重重长叹一口气,抬手朝外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疲惫:“走吧,回去吧。我这脑子,时好时坏,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真切又缥缈,实在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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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苗云凤心念一动,轻声追问:“王副官,那您见到我母亲之后,心中就没有半分触动吗?”
这一句问话,仿佛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王副官身形骤然僵住,宛如一尊泥塑雕像一般,定定伫立在原地。眼珠凝滞不动,双唇紧紧抿住,四肢全然没有半点动静。
苗云凤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为他诊脉。感受到他的脉搏平稳有力,她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王副官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四肢渐渐恢复灵动,眼神也重新有了神采。他喃喃低语,满是费解:“你母亲……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初见之时,满心震惊,可那份熟悉感又无比缥缈,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旧事。我实在不解,我的思绪为何如此混乱怪异。世人都说有‘再来人’能记得前世过往,难道我便是如此?”
他抬眼看向苗云凤,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
苗云凤见状,为缓解屋内凝重诡异的气氛,浅浅一笑,温声宽慰:“王副官,您这便是多想了,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不足为信。您只是心中藏着一段深埋的过往记忆,被岁月尘封心底、无人知晓罢了。假以时日,或许某天触景生情,所有记忆便会尽数苏醒,豁然开朗,您说对吗?”
王副官微微颔首,认同了她的说法,紧绷的神情也渐渐舒缓,神色轻松了许多,乖乖跟着苗云凤,转身走进一旁待客的内室小客厅。
他坦然落座,目光缓缓扫视四周,发现方才一直在旁的万幸娟不见踪影,当即眉头微蹙,开口询问:“方才守在我身侧的那位夫人,去往何处了?我见到她,心底莫名觉得亲近温暖,你们可否将她请出来?”
一听这话,苗云凤心中自然是万分欣喜。她一直期盼着父亲与母亲能够破镜重圆,也暗自希望母亲的出现,能够唤醒王副官尘封已久的记忆。于是她立刻催促身旁的老苏,让他去将母亲请过来。
老苏不敢耽搁,快步走到隔壁房间,通知了万幸娟。此刻的二夫人依旧泪眼未干。未见王副官时,她日夜思念着自己的丈夫,满心牵挂;可真正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她心底却生出浓浓的羞涩,迟迟不敢上前靠近。只能远远寻了个位置坐下,抬手不停擦拭眼角的泪水。
这时,王副官看向她,轻声开口询问:“这位夫人,你是苗云凤的母亲,对吧?你为何一直在哭泣?”
突如其来的问话,瞬间将万幸娟问得语塞。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抬眼望向苗云凤,想向女儿寻求帮助。
苗云凤见状,立刻上前替母亲解围,开口解释道:“我母亲只是一时情绪太过激动。她见到您之后,触景生情,想起了我的父亲,所以才忍不住落泪。”
短短一句话,让满屋之人皆是一惊。最为震惊的便是万幸娟本人,她万万没想到女儿竟如此大胆,当众直接说出了这番心底隐秘的话。
知晓所有内情的,原本只有她与女儿二人。旁人听来只觉得这番说辞十分怪异,而跟随金家多年的老苏与老田,作为金家的老仆,知晓的往事更多,此刻更是满脸错愕,双双瞪大了双眼,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苗云凤敢于当众说出这句话,本意就是为了试探王副官的真实反应。可结果却让她倍感失望,王副官听完这番话后,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神色平静淡然。
他反而恢复了往日沉稳大气的气度,缓缓笑着说道:“你说笑了。我若是你的父亲,那便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我一直都十分羡慕,羡慕你父母,能有你这般聪慧通透、有出息、有才华、懂世事的女儿。倘若我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这辈子便再无遗憾、心满意足了。”
他话音刚落,屋外的门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骤然响起:“义父,你现在的女儿难道不好吗?你当着众人的面抬高外人、贬低我,你究竟把你自己的女儿当成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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