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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田曦（第1页）
第四百二十三章田曦
归乡居开业的第七天，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在酒馆的青石板地面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桂花酿与青梅酒交织的醇香，客人们三三两两坐着闲谈，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闲适安稳。可就在木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刻，王可手中的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着不少灰尘的灰布粗衣，布料粗糙，边角还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她的头发没有精心打理，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煤灰，额角还有一丝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做完活计，匆匆赶来的。
可即便这般朴素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也丝毫掩不住她清秀的五官。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瓣带着自然的淡粉，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压抑的灰石镇里，如同刺破迷雾的一束光，格外醒目。镇上的村民常年活在矿场的劳累与暗幽谷的压迫下，眼神大多麻木、空洞，像干涸的枯井，没有半分神采，可她的眼睛却灵动鲜活，澄澈得像山涧清泉，眼底藏着对周遭事物的好奇，藏着独属于少女的生机与朝气，在这满是灰暗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可正站在吧台后面，专注地调着新酿的果酒，手中握着的锡制酒壶沉甸甸的，原本动作平稳流畅，可抬头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瞬，指节猛地一紧，酒壶差点从手中滑落，酒液晃出些许，溅在木质吧台上，他却浑然不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随后又疯狂地加速跳动，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连耳边的喧闹都听不见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骨髓，夜夜梦回。
是武甜。
那个总是笑靥如花，跟在他身后喊着他名字的女孩；那个在长白山天池秘境里，面对绝境，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燃烧自己全部生命之火，只为护他周全的女孩；那个他失去后，辗转多方寻找，发誓哪怕倾尽一切也要救回来的人。
白炙曾经亲口告诉过他，武甜并未身死，只是被强行抹去了所有记忆，送往了西部偏远之地，让他切莫强求，也莫要轻易寻找，以免给武甜招来杀身之祸。他找了许久，都没有半点线索，从没想过，竟会在这毫不起眼的灰石镇，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遇见她。
一时间，狂喜、心疼、愧疚、忐忑……万千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翻江倒海，手心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指尖都微微发颤。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他不知道如今武甜身边是否暗藏危险，更怕自己的冲动，打破她此刻平静的生活，将她重新卷入纷争之中。
女子似乎并未察觉到王可的异样，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吧台前，好奇地转动着脑袋，打量着酒馆里的陈设。干净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的简易装饰，吧台上摆着的各式酒坛，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诱人香气，都让她觉得新鲜又欢喜。打量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回王可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清甜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风铃：“你就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吧？看着好年轻。我叫田曦，住在镇子东头，前些天听老姜头说，你这儿的酒是全镇最好喝的，饭菜也香得不得了，我下了工就赶紧过来看看。”
田曦。
她现在叫田曦。
不是他记忆里的武甜，没有了过往的记忆，没有了那些生死与共的经历，只是灰石镇里一个普通的孤女。
王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蜷缩，将所有情绪藏在眼底，努力扯出一个自然平和的笑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欢迎光临田姑娘，多谢老姜头夸赞，你随便坐，想喝点什么，或是吃点什么，尽管说。”
“嗯……”田曦歪着脑袋，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认真思索起来。这个娇俏的小动作，和记忆里的武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王可的心脏又是狠狠一揪，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满胸腔。“我不太会喝酒，酒量也浅，喝不了太烈的，有没有温和一点、甜甜的酒呀？”
“有的，刚好有适合姑娘喝的。”王可连忙转身，从吧台上方的木架上，小心翼翼取下一只封着泥封的小陶坛，这是他特意酿的青梅酒，度数极低，口感清甜，带着浓郁的青梅果香，本是留着自己偶尔怀念过往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开封。他拿起干净的粗陶碗，舀出小半碗淡黄绿色的酒液，酒液澄澈，果香扑鼻，轻轻推到田曦面前，“这是青梅酒，用青梅鲜果酿的，度数很淡，入口甜甜的，还有果香，完全不辣喉，最适合你这样不太能喝酒的人。”
田曦眼睛一亮，双手捧着碗，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清甜的酒液在舌尖化开，带着青梅的鲜爽，没有半分烈酒的辛辣，温润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满口香醇。她瞬间睁大了眼睛，眸子里闪着惊喜的光芒，语气满是赞叹：“太好喝了！完全不像酒，像甜甜的果子水，果香好浓，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老板，这真的是用果子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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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青梅，我家乡那边独有的果子，成熟后摘下来，慢慢酿制而成的。”王可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欢喜，心中五味杂陈，语气不自觉放柔，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那是他和武甜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漫山遍野的青梅树，如今，酒还在，人也在，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的家乡？”田曦闻言，更加好奇了，捧着酒碗，歪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向往，“那你的家乡一定很美吧？有这么好吃的果子，肯定离这里很远对不对？我们灰石镇是地下小镇，四周都是山石，从来长不出这样鲜美的果子，更别说酿这么好喝的酒了。”
“很远，远到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王可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落寞与思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那是他回不去的前世，也是他和武甜，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田曦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与悲伤，只当他是思乡心切，也没有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捧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青梅酒，时不时和王可闲聊几句，说起自己的生活。她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怨怼，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在镇上的小作坊里做工，每天磨矿石粉，从早忙到晚，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好在能养活自己，日子倒也安稳。
说着，她托着下巴，看向酒馆门外灰蒙蒙的街道，眼底泛起浓浓的憧憬，声音轻柔又美好：“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离开这个地下小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听老姜头说，外面有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是蓝色的，会翻着浪花；有高高的大山，山上长满了绿树和野花；还有漫山遍野盛开的花草，风一吹就飘着香味。还有鸟，会飞的鸟，长着漂亮的羽毛，有翅膀，能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鸟呢，你说，那该有多好啊，能自由自在地飞，不用困在这小小的灰石镇里。”
王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对自由、对远方的极致渴望，喉咙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堵住，酸涩难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武甜。
哪怕被抹去了所有记忆，忘记了所有伤痛与过往，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向往自由、向往远方，干净又纯粹的女孩。从前在秘境里，她就总说，想看看世间的大好河山，想摆脱束缚，自由自在地活着，如今忘了一切，这份心愿，依旧没有变。
“会有机会的。”沉默了许久，王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无比坚定，“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大海，看到大山，看到漫山遍野的花，还有天上自由飞翔的鸟。我向你保证。”
田曦只当他是安慰自己，甜甜地笑了笑，没有当真，也没放在心上。很快，她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青梅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起身冲着王可挥了挥手，笑容明媚：“老板，我有一个关于岚元素阵法的消息告诉你，你这里酒也好喝，我明天下了工，还过来！”
说完，她转身推开酒馆的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直到田曦的身影彻底不见，王可依旧站在吧台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心疼、愧疚、思念、无奈，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手中的酒壶早已放下，指尖的冰凉，抵不过心底的翻涌。
珠儿原本在厨房里帮忙收拾碗筷，许久没听到王可的声音，便悄悄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王可异样的神情。他眉头微蹙，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脸色有些苍白，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悲伤，和平日里沉稳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珠儿心中微微一沉，脚步轻轻走到他身边，仰起头，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担忧：“王可，你怎么了？刚才那个姐姐，你是不是认识她？”
王可沉默了许久，久到珠儿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怅然：“不认识，就感觉很熟悉。”
重要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她的平安。
珠儿闻言，手指猛地收紧，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也没有说别的话，只是默默转身，重新走回了厨房，继续收拾着碗筷，只是动作慢了许多，眼底的光亮，也黯淡了几分。
从那天起，田曦便成了归乡居的常客，风雨无阻。
每天傍晚，夕阳刚刚落下，灰石镇渐渐被暮色笼罩，她总会准时出现在酒馆门口，依旧是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些许煤灰，却依旧笑容明媚。她每次都坐在吧台前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地点一碗青梅酒，偶尔会加一碟小点心，和王可聊上几句家常，说说作坊里的趣事，说说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酒馆里人来人往，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容，仿佛这样平淡的时光，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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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默默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可有些心意与牵挂，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他知道田曦喜欢甜口，每次给她盛青梅酒时，都会悄悄多加一勺蜂蜜，让酒液更添几分清甜；他知道她喜欢坐在角落，每次她来之前，都会特意把那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他知道她一个人生活，常常忙得顾不上做饭，总是凑合着吃点，每次她离开时，都会偷偷包上几个刚出锅的馒头，或是几块糕点，让她带回去，借口说是酒馆剩下的，让她别客气。
这些细微又温柔的照顾，田曦或许未曾察觉，只当是老板人好，可珠儿看在眼里，钱岚也全都看在眼里。
珠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做着自己的事，端菜、倒酒、收拾桌子，忙前忙后，偶尔和王可说话时，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娇憨与亲近，没有半分异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她看向田曦坐着的那个角落，看着王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神时，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落寞，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久久无法平静。
钱岚坐在酒馆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看着王可的隐忍与牵挂，看着珠儿的沉默与落寞，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可真够复杂的。而这份平静之下暗藏的情绪，终究会在某一天，掀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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