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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夏雨润物（第1页）

立夏茶会归来后，尹明毓的生活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温润而持久的暖流。这份暖意不仅来自德宁乡君愈发真诚的青睐与静慧师太那份超脱的认同，更源于谢景明那日亲自接送所传递的、无声却清晰的态度。府中上下，连带着空气中，仿佛都弥散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变化。

这变化落在实处，便是一些不起眼却足够熨帖的细节。比如，大厨房开始定期往槐树院送一种用绿豆、百合、新采薄荷叶熬煮后冰镇过的甜汤，说是侯爷吩咐，夏日将近，给夫人和少爷清热解暑。又比如，针线房送来了几套料子格外轻软透气的新制夏衣，颜色多是尹明毓偏爱的清新色调，言明是老夫人特意嘱咐，用的是库房里今年新得的最上乘的“云雾绡”和“软烟罗”。

谢策是最直观的受益者，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留在槐树院用晚膳的次数多了，虽然依旧话少，但饭后检查他功课时，偶尔会多问两句，甚至在他答得特别好时，会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头。小家伙因此读书习字都更卖力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尹明毓照旧打理庶务，心境却越发平和从容。她似乎找到了某种内在的平衡——对外，她可以是皇后口中“藏有大智慧”的侯夫人，是德宁乡君座上“见解独到”的清谈客，是苏氏眼中值得以风雅相交的“知音”；对内，她则是谢府中馈有力的执掌者，是谢策依赖亲近的母亲，是老夫人眼中越来越可靠的孙媳，也是……与谢景明之间，那份无需言明却日益坚实的默契的另一端。

这日午后，天际堆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闷热凝滞，眼看一场夏雨将至。尹明毓刚核完五月份的各处用度，正倚在窗边看那本《山居随录》，书中正巧讲到夏日急雨前后，山间菌子如何勃发，溪鱼如何活跃。她看得入神，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仿佛能闻到那股雨前泥土的腥气与生命涌动的味道。

兰时轻步进来，低声道：“夫人，三夫人屋里的钱妈妈来了，说是有事想回禀夫人。”

尹明毓从书页间抬起头，有些意外。三房自上次衣裳料子的事后，与她关系缓和不少，但主动来寻她回禀事情，还是头一遭。“请她进来吧。”

钱妈妈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行礼后，她并未立刻开口，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钱妈妈有何事？但说无妨。”尹明毓放下书，温声道。

“回二夫人，”钱妈妈这才开口，语气带着为难，“是……是关于我们四小姐的事。小姐前些日子不是接了‘雅趣集’铺子的绣活吗？起初做得极好，金娘子也夸赞，工钱结算也爽快。小姐很是欢喜，劲头也足。”

尹明毓点点头，这事她知道。谢莹的手艺确实出色，绣出的香囊、帕子供不应求，她自己赚了体己，铺子得了好货，算是双赢。

“可是近来……”钱妈妈叹了口气，“小姐像是迷上了这自己赚银子的滋味，除了完成铺子的活计，还偷偷接了些别的……私活。”

“私活？”尹明毓挑眉。

“是。小姐有个手帕交，是通政司参议家的庶出小姐，两人素日交好。那位小姐不知从哪里揽了些绣活，似乎是……似乎是给某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戏班子或小绣坊做些时新戏服上的点缀，或是仿制些市面上流行的花样，工钱给得比铺子里还高些，但要得急，样式也有些……轻浮。我们小姐瞒着家里，私下接了好几单，夜里常常熬到很晚，眼睛都熬红了。三夫人起初不知，前两日撞见了，发了大火，勒令小姐不许再碰针线。可小姐……小姐正拧着，说这是她自己凭本事挣的钱，不偷不抢，为何不能做？母女俩闹得不可开交。三夫人没了法子，又不好为这事去惊扰老夫人，想着……想着二夫人您最是明理，又管着铺子的事，或许能劝劝小姐，或者……给拿个主意？”

原来如此。尹明毓听明白了。谢莹这是初尝经济独立的甜头，有些收不住，又因接触的活计来源复杂、品流不高，引发了与母亲的冲突。三夫人自己管不住女儿，又怕事情闹大影响谢莹名声，更怕老夫人知道后责怪她教女无方，这才病急乱投医，找到她这里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理得好，能进一步巩固与三房的关系，也能引导谢莹走上正路；处理不好，可能里外不是人。

尹明毓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四妹妹接的那些私活，妈妈可见过具体是什么花样？大约是什么价位？”

钱妈妈忙道：“老奴偷偷瞧过两眼，有些是时兴的牡丹富贵纹，有些是……鸳鸯蝴蝶之类的，料子也杂，不像咱们府里和铺子用的那般讲究。价钱嘛，听说一个小件就能有五六钱银子，若是大些的，一两多也是有的。”

这价钱，对于闺阁小姐的私房钱来说，确实极具诱惑。尹明毓心中有了计较。

“钱妈妈回去告诉三婶母，请她稍安勿躁，也别再与四妹妹硬碰硬地吵。就说我说的，明日午后，请四妹妹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些新花样子，想请她帮着参详参详。”尹明毓语气平和，“至于那些私活……既然接了，也不好半途而废坏了信誉，让四妹妹抓紧做完手上的，莫要耽误。但做完这些，便暂且停一停。”

钱妈妈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下：“是，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钱妈妈走后，兰时小声道：“夫人，您真要管这事？四小姐那性子，怕是拧着呢。”

“正是因为她有主意，才不能硬拦。”尹明毓重新拿起书，目光却有些悠远，“她喜欢靠手艺挣钱，这不是坏事，反而比那些只知伸手向家里要钱的强。只是路不能走歪了。堵不如疏。”

次日午后，谢莹果然来了，眼睛还有些微肿，脸色也不太好，但礼数周全，只是眼神里带着戒备与倔强。

尹明毓让她坐下，让兰时上了冰镇的桂花酸梅汤，才笑道：“四妹妹近日辛苦，眼睛都熬红了。可是铺子的活计太赶？”

谢莹垂着眼，闷声道：“铺子的活计是按工期走的，不赶。是我自己……贪多。”

“贪多是好事，说明四妹妹有本事，有干劲。”尹明毓语气温和，“我听金娘子说，你绣的东西，客人没有不夸的。这便是一技之长，安身立命的本钱。”

谢莹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她，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戒备心稍减。

“不过，”尹明毓话锋一转，“本事要用在正地方，路也要选对了，才能走得长远安稳。我听说，你接了些外面的私活？”

谢莹脸色一白，咬住了嘴唇。

“别怕，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尹明毓示意她喝口酸梅汤，“我只是想问问，你觉得，给戏班子绣点缀，和给‘雅趣集’绣香囊，有何不同？”

谢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戏班子的……花样俗气些，料子也差，但给钱快，价也高。铺子的活计雅致，料子好，但规矩多，价钱是定好的。”

“嗯，你看得很明白。”尹明毓点点头，“那你觉得，若是长此以往，别人提起谢四小姐的绣艺，会说是‘给戏班子绣花的那位’，还是‘雅趣集里绣工顶尖的那位’？哪一种名声，于你将来的姻缘前程更有益？”

谢莹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这一层。

“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但手艺也分三六九等，去处更有清浊之分。”尹明毓缓缓道，“你如今是谢家小姐，将来或许有更好的造化。你的绣艺，可以是陶冶性情的雅好，可以是贴补体己的倚仗，甚至……若真有志于此，未尝不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但前提是，根基要正，名声要清。那些来路不明、品流复杂的活计，短期看似获利丰厚，长期却会污了你的手艺和名声，得不偿失。”

谢莹听着，眼眶渐渐红了，倔强之色褪去，换上了迷茫与后怕。

“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告诉你，‘雅趣集’正在筹划一个‘珍品阁’，专做最高端、最精致的定制绣品，用料、设计、工钱都会再上一层楼。金娘子正愁找不到足够好的绣娘。”尹明毓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真诚，“你若真有志气，不如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铺子可以与你签更长期的契书，给你更稳定的活计和更好的报酬，你也好堂堂正正地告诉家里，你这是在与铺子正经合作，靠自己的本事挣干净钱。至于你接的那些私活，做完手头这些，便罢了吧。你看如何？”

谢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混合着羞愧、醒悟与感激。她站起身，对着尹明毓深深一福：“二嫂嫂……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钻了钱眼，差点误入歧途。多谢二嫂嫂点拨，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快起来。”尹明毓扶起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泪，“你有这份醒悟和志气，便是最好的。回去和三婶母好好说，她会明白的。”

送走千恩万谢的谢莹，窗外的闷雷终于化作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冲刷着庭院。暑气顿消，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水汽与泥土芬芳。

兰时一边关窗，一边笑道：“夫人真是厉害，一番话，既全了三房的面子，又给四小姐指了明路，还替铺子笼络住一个顶尖绣娘。”

尹明毓走到廊下，看着如帘的雨幕，轻声道：“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她本心不坏，只是需要有人点醒，给条更好的路走。”

就像这场夏雨，急躁猛烈，却能涤荡尘埃，滋润万物。为人处世，有时也需要这般，看准时机，以合适的方式，去疏导，去滋润，而非一味堵截。

雨声潺潺，带着凉意的风穿廊而过。尹明毓深深吸了一口这雨后的清新空气，心中一片澄明。她回头，望见谢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连接书房与正房的廊下，也正望着这场雨，身影在雨幕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沉静。

两人目光隔着一院风雨，遥遥一触。

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与赞许。

尹明毓唇角微弯，转身回了温暖的室内。

夏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有些种子，在合适的土壤与雨露中，扎得更深，也长得更茁壮。而她与这府中众人的联结，似乎也在这场雨里，被洗涤得更加清晰而坚韧。前路漫漫，但只要心中有尺，行事有度，便无惧风雨，亦能予人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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