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一日,天公作美,晴空如洗。晨起便觉暖风熏人,带着夏日初临的微燥与草木蓬勃的生气。漱玉山庄的帖子静静躺在书案上,尹明毓却有些心不在焉——谢景明那句“若是得空,我送你去”,像颗小石子投在心湖,这几日时不时便漾起一圈涟漪。
他会去吗?公务那般繁忙……若真去了,是该如常相处,还是……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思绪,专注检视为茶会准备的行装。依旧是一身清雅的夏装,藕荷色轻罗上襦配月白素绫裙,发饰从简,只一支玉簪并两朵米珠攒成的栀子花。为表对茶会的重视,她特意让兰时从库房寻出一套素日收着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的甜白釉茶具,用锦盒装了,作为给德宁乡君的小礼——既不显贵重俗气,又合品茶雅意。
将近巳时,门房来报,车马已备好。尹明毓带着兰时走到二门,却见惯常乘坐的青帷小车旁,还停着一辆更为宽敞、帘幕用料也更讲究的朱轮华盖车,谢景明一身石青色常服,正负手立于车前,似在等她。
他竟真的来了。尹明毓脚步微顿,心中那圈涟漪骤然荡开,面上却迅速恢复平静,上前行礼:“侯爷。”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掠过,见她装扮清爽合宜,手中捧着锦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上车吧。”
他并未骑马,而是与她同乘一车。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舒适,冰釜里湃着时鲜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意。兰时识趣地坐了外间。马车辘辘驶动,车内一时安静。
“给乡君备了礼?”谢景明打破沉默,看向她手边的锦盒。
“是一套甜白釉的茶具,妾身私库里收着的,瞧着还算雅致。”尹明毓答道。
“甜白釉衬绿茶,正合‘谷雨青’的性子。你想得周到。”谢景明语气平淡,却是认可。
尹明毓微微一笑,没再说话。车窗纱帘卷起一半,和风送入,带着街市隐约的喧嚣和道路两旁槐花的甜香。两人并肩坐着,距离不远不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却并无压迫感。这种静默的同行,比言语更让人心绪安宁。
约莫半个时辰,车驾抵达漱玉山庄。德宁乡君早已得了通传,亲自在二门内的“听竹轩”相候。见谢景明竟陪同前来,乡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笑意。
“谢侯爷今日竟也得了闲暇?”德宁乡君笑着迎上。
“恰逢休沐,送内子前来,叨扰乡君了。”谢景明拱手为礼,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
“侯爷客气,蓬荜生辉。”德宁乡君笑着还礼,又看向尹明毓,目光慈和,“谢夫人快请进,诸位都已到了,正在后山芍药圃旁的水榭烹茶。”
尹明毓将锦盒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乡君笑纳。”
乡君接过,并未当场打开,只笑道:“夫人有心了。”便引着二人往后山去。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畔,蜿蜒的游廊连接着一座半悬于水上的水榭,名曰“沁芳”。榭中已有数人,除了福慧郡主和上回茶会见过的两位夫人,还多了一位身着朴素僧衣、气质出尘的中年比丘尼,德宁乡君介绍是附近“慈云庵”的住持静慧师太,精于茶道,亦通药理。
众人见谢景明同来,皆有些意外,纷纷见礼。谢景明只略坐了片刻,饮了半盏茶,与德宁乡君和福慧郡主寒暄几句,便起身道:“诸位雅集,谢某不便多扰。内子便有劳乡君与各位照拂。”又对尹明毓微一颔首,“申时末,我来接你。”说罢,便告辞离去,干脆利落。
他一走,水榭内的气氛顿时更松快了些。静慧师太含笑看了尹明毓一眼,道:“谢侯爷冷肃之名在外,今日一见,倒是对夫人颇为上心。”
尹明毓面上微热,欠身道:“师太说笑了,侯爷只是顺路。”
福慧郡主掩唇轻笑:“顺路能顺到我这山庄来?谢夫人不必过谦。”她转而道,“今日立夏,师太特意带来了庵中后山几株老茶树今年的头采,说是沾染了佛前晨露,别有清寂之味。咱们便托师太的福,尝尝这‘佛露茶’罢。”
茶会于是开始。静慧师太亲自烹茶,手法行云流水,静谧庄严。茶汤呈浅金色,香气不如“谷雨青”清扬,却更显幽深绵长,入口微苦,旋即化为悠远的甘醇,确有一股涤荡烦虑的宁静力量。
品茶间,话题自然离不开眼前景、手中茶、以及节令物候。水榭外,几丛芍药开得正盛,或粉或白,重瓣叠叠,在阳光下娇艳欲滴。德宁乡君道:“芍药又名‘将离’,春末之花,盛极而谢,往往引人感怀。不知诸位观此花,作何想?”
一位夫人叹道:“确是繁华易逝,令人怅惘。”
福慧郡主却道:“我觉不然。芍药逢夏而放,不争春时,自有其绚烂。盛放时倾尽全力,凋零时坦然无悔,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尹明毓静静听着,目光流连于那团团锦绣,忽然开口:“妾身愚见,觉得这芍药,倒有几分像《山居随录》中归雁散人所记的‘野牡丹’。”
“哦?此话怎讲?”德宁乡君颇感兴趣。
“归雁散人言,山野有花,形似牡丹而小,乡人呼为‘野牡丹’,不择地而生,石缝崖边皆可见。春末夏初开花,颜色秾丽,却无牡丹雍容之态,反有勃勃野气。花开时蜂蝶萦绕,热闹非凡;花落时,籽实迸裂,随风远播,来年又是一片烂漫。”尹明毓缓声道,“归雁散人赞其‘生性泼辣,不拘一格,热闹自在地活过一季,便是圆满’。妾身看这园中芍药,虽经精心栽培,骨子里那份逢时便倾力盛放、不顾旁观的劲儿,与那‘野牡丹’倒有几分神似。所谓‘将离’,或许并非伤逝,而是使命达成后的坦然谢幕,将舞台让与后来之夏。”
她这一番话,将眼前雅致的园芍与山野粗犷的“野牡丹”相联系,跳出伤春悲秋的俗套,赋予其“泼辣自在”、“使命达成”的积极意味,视角独特,又暗合了她一贯欣赏的“草木本真”之性。
水榭内静了一瞬。静慧师太首先含笑合十:“阿弥陀佛。谢夫人此言,深得‘物各有性,顺应自然’之禅理。不执着于形貌际遇,但观其本真生机,善哉。”
德宁乡君眼中光彩更盛,抚掌笑道:“好一个‘泼辣自在’、‘使命达成’!将离之伤,豁然解矣。谢夫人每每总能于寻常处见新意,令人耳目一新。这‘佛露茶’配此妙论,今日方算不曾辜负。”
福慧郡主也笑着点头:“可见谢夫人近日潜心那本《山居随录》,获益匪浅。归雁散人若知百年之后,有知音如此解读其志,想必欣慰。”
话题便又转到《山居随录》上。尹明毓只挑了些有趣的段落与感悟来说,并不刻意卖弄,态度自然平和。静慧师太亦对其中一些记载的草药习性颇感兴趣,两人竟也聊得颇为投契。
茶会气氛融洽,直至日头偏西。尹明毓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德宁乡君亲自送出水榭,临别时执着她的手,温言道:“今日一叙,更觉投缘。山庄夏日清凉,夫人若畏京城暑热,随时可来小住。”
这便是极为亲近的邀请了。尹明毓郑重谢过。
走到二门,谢景明的马车果然已候在那里。他并未下车,只掀帘看了一眼。尹明毓与德宁乡君别过,登上马车。
回程路上,车厢内依旧安静。尹明毓将茶会情形略讲了讲,提及自己以“野牡丹”比喻芍药,以及德宁乡君邀她夏日小住之事。
谢景明静静听着,末了道:“你能得乡君如此青眼,很好。”顿了顿,又道,“夏日山庄……你若想去,便去住几日。府中之事,自有母亲与我。”
尹明毓心中暖流淌过,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马车驶入城门,汇入京城傍晚的喧嚣。尹明毓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立夏,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不仅因为谢景明亲自接送的表态,不仅因为德宁乡君愈加亲近的认可,更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以一种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真实的姿态,在这原本陌生的世界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丰盈而自在的天地。
手中或许无甚权柄,心中却自有丘壑;身边或许仍有风雨,但前路已见晴光。
立夏,万物至此皆长大。她的路,她的心境,似乎也在这个节气里,悄然迈入了一个新的、更开阔的章节。而那个与她并肩而坐、沉默却给予支持的男人,似乎也成了这新章节里,不可或缺的、令人安心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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