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吗?”
“不怕。”
把他的话都堵回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时辰前谢怀霜说什么“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我”。
“你方才是要告诉我什么?”
“再等一下,”他的声音隐在风声里,很轻快,“不会太久,再等一下。”
不知道是官府还是神殿,追兵的影子我已经能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铁朱鸟是天底下最好的鸢机。谁来了都追不上。
十六日前,我拉下摇杆,腾空起地的时候发誓,这次一定要和可恶的巫祝算账。
而眼下,铁翼卷动气流、鸢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我侧过头去看谢怀霜,恰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和他动手前都很装模作样地扣了斗笠,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我和他都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是说书人嘴里的大侠。
“祝平生。”
窗外铁翼正映着火光,赤红流淌,流光溢彩间仿佛真是神话中的朱鸟振翅。我听见他叫我,便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里面光影跳动。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扣着斗笠,头发在颈后整整齐齐束起来,深青色衣衫很利落干练,佩着长剑。
没有那些繁复的花纹、面具与饰品,也没有那些艳丽的脂粉,他看起来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轻快。
但似乎又不止这些。还有哪里不一样呢?
“我现在告诉你。”他定定地看着我,眉眼都弯起来,“我说的那件很好的事。”
“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笑着看我,指尖点过我的眉宇。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能看见你了。”谢怀霜指尖抬起来,果然道,“我看见你的样子了。”
“怎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发现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的有了焦点,我的眉眼、我的头发、我整个人,甚至我身后窗外映着火光的铁翼,都不再仅仅是落在他眼睛表面的一层影子。
“我求了叶大夫。”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上次我练错君臣的时候,就觉得眼力和耳力似乎也跟着暂时恢复了一点。她帮我想了一些办法。”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从眉梢到眼角,从脸颊到唇边,全都流动着笑色。
叶经纬下次骂我,我再不会还嘴了。
“不会太久……大概天亮就又看不见了。”谢怀霜眨一下眼睛——终于舍得眨一下眼睛,“但是也足够了。在我能真的恢复眼力之前,至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很关注自己外貌的人,眼下却犹豫一下,还是问他:“……好看吗?”
谢怀霜偏一偏头,指腹又很轻地落在我的眉下。
“好看。”他神色很认真,“最好看——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心头忽然被羽毛挠过去,想看他,但又不敢看他,把他往窗边拉过来一点:“不要只看我——看看外面。”
下面灯火星星点点连绵错落,远处一点火光照亮半边天际。往上看过去,就是一轮巨大的明月高高悬在当空,漫天星汉——我看一眼谢怀霜——漫天星汉正灿灿闪烁。
他果然张大一点眼睛,两手按着窗户又贴近一点,睫毛一颤一颤,在窗户上映出来好奇张望的影子。
“这是哪里?”
鸢机已经设好了方向,眼下一时半会儿我都不用管它,便和他一道站在窗前,重叠山水、错落城镇,都给他一处一处地指过去。
谢怀霜听了便点头,我告诉他:“等日后,你要是想看,都过去看一看。”
他现在已经几乎是自由的了。我看着窗外月色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快速略过,眉眼清迥舒展,一轮月亮照着春山碧水。
他到底从神殿、从琳琅楼,从谎言、利用、自我怀疑与百般折辱之中都跑出来了。等到被叶经纬治好,他就完全是自由的了,连我给他指路大概也不需要了。
谢怀霜听了这话,眼睛眨一眨,又转过头来看我。
“你想……你会想到这些地方都看一看吗?”
我没明白,他又小声接着道:“你如果也想……我们能不能一起去看?”
那些羽毛柳絮又开始在我的胸腔里面到处乱飘了。我错过头去,免得被他看见我的呼吸乱了好几拍。
“如果你愿意,”我尽可能如常说话,“我都行。”
谢怀霜笑了,指尖按着窗户。
“那说好了。”
夜深的时候窗户上浮起来一层霜,朦朦胧胧一片白。谢怀霜盯着看了一会儿,在窗户角落不知道划了什么,我才要去看,就被他很快地抹掉,掌心全湿了。
“为什么不给我看?”
谢怀霜不看我,但语气很理直气壮:“我写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看?”
“……”
我就在另一角开始乱画,一边画一边很夸张地笑出声,等谢怀霜看过来,我就也抹掉:“我写的东西,你看什么?”
谢怀霜冷笑一声:“幼稚。”
反正刚才我乱画的是他的名字。四舍五入,是他在骂自己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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