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抱歉”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栗花落与一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痛,但闷。
“走吧。”兰波提起手提箱,走向门口,“车在等。”
地下停车场比上面更冷。空气里有汽油和潮湿水泥的味道,灯光昏暗,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像蛰伏的兽。
他们走向最靠外的那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兰波拉开车门时,栗花落与一突然开口:“你叫他什么?”
兰波顿住,半侧过身:“谁?”
“那个巡查官。”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用了什么称呼?”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烦。
兰波转回身,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
“我用了他的职位称呼。”兰波说,“‘巡查官先生’。怎么了?”
栗花落与一摇头。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座椅是真皮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伦敦的夜雨迎面扑来。雨刮器左右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个扇形的清晰区域,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长长的色条,红,黄,绿,模糊成一片。
“任务完成得很好。”兰波忽然说,“解码器使用时间控制在九十秒内,虹膜扫描一次成功。沃森少校会满意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回去之后先交报告,然后休息两天。”兰波继续说,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杜邦小姐说行动组最近任务排得很满,我们需要——”
“你刚才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打断他。
雨刮器划过玻璃,发出橡胶摩擦的声响。
兰波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什么?”兰波问。
“在工具间。”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你检查完文件,放箱子的时候,你说‘Douze,关上门’。”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兰波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是吗?”他最后说,“我没注意。”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又开始叫他Douze了。
在巴黎公社的时候,在外任务的时候,在那些混乱的、疼痛的记忆碎片里,兰波总是这样叫他。
兰波曾说:黑之十二号,Douze,像个编号,像个物件。
后来到了欧洲局,兰波开始学着费尔法克斯那样叫他莱恩。
在培训课上,在任务简报里,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名字从兰波嘴里说出来,有时带着笑,有时带着恼,但总归是“莱恩”。
兰波也说:莱恩比起其他的什么更像人类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曾经觉得那没什么区别。名字只是代号,叫什么都一样。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不一样。
叫Douze的时候,兰波眼里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残缺的实验体。
叫莱恩的时候,兰波眼里是……是什么?搭档?同胞?还是别的什么栗花落与一还没学会命名的东西?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变小了,细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在车窗上织成流动的网。
“你在生气?”兰波问。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累了。”
“说谎。”
栗花落与一转头看他。兰波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黑暗里两点微弱的磷火。
“你为什么又叫我Douze?”栗花落与一问。
兰波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口误。”
“你从来不会口误。”
“今天就会了。”兰波的声音硬了一些,“任务中需要保持专业距离,代号比名字更合适。这很合理。”
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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