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空间光影微转,三人身影瞬间挪移,彻底脱离了方才雅致温暖的庭院,踏入了一片氛围截然相反的陌生之地。
刺骨的阴冷与潮湿迎面笼罩而来,空气厚重浑浊,混杂着干涸发黑的血腥、伤口腐坏的腥气、地牢常年密闭堆积的霉味,还有囚犯终日恐惧、流汗积攒的酸败气息。数种味道交织缠绕,沉沉压在鼻尖,沉闷滞闷,让人胸口发紧,呼吸都不由得放缓几分。
这里是安东府大牢的最深一层,是燕王专门用来关押重刑要犯、死囚的禁地,寻常狱卒甚至无权随意踏入。
方才张府庭院的暖意与明亮彻底消散殆尽。四周粗糙的青石石壁常年渗水,壁面布满湿滑的青苔,一颗颗冰凉的水珠顺着石纹缓缓滑落。
墙头燃烧的火把火光摇曳不定,昏黄细碎的光影来回晃动,将狭长幽深的甬道衬得愈发晦暗幽深。远处偶尔传来的囚犯哀嚎、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与狱卒的厉声呵斥,尽数被厚重的石壁与沉沉黑暗吸纳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压抑死寂的氛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三人步履沉稳,缓步穿行在寂静甬道之中,清脆的脚步声撞击在冰冷石壁上,层层叠叠回荡开来,为这片死寂的禁地,添上了几分冰冷肃穆的压迫感。
姬凝霜已然褪去常服,换上一身规整庄严的玄黑龙袍,衣身绣制的金线五爪金龙在摇曳火光下泛着暗沉内敛的光泽,华贵却不张扬。
她面容冷肃沉静,眼底彻底褪去了平日温和宠溺的暖意,只剩下帝王与生俱来的淡漠与威严。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龙袍宽大的下摆轻擦潮湿地面,始终不染半点尘污,周身气场凛然端正,自带生人勿近的上位者气度。
张又冰早已换下宽松的居家衣裙,一身素黑无纹劲装贴身利落,完美勾勒出挺拔干练的身形。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无一丝碎发凌乱,整个人干净清爽,尽显杀伐气质。
她神色冷肃平静,无多余神情,目光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右手习惯性虚悬在腰间位置。腰间悬着一柄暗乌哑光的特制短刺,刃身隐于暗处,锋芒内敛,她已然进入全程戒备的刑捕状态。
三人不作停顿,径直朝着甬道尽头走去,尽头矗立着一扇厚重坚固的精铁大门,门前有数名披甲边军肃立值守。
守卫见你们三人走近,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严谨,随即两两合力,缓缓推开了沉重的铁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划破甬道的死寂,声响悠长,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回荡,更添阴森。
铁门之后,是一间专为审讯重犯所用的宽敞囚室。
四壁皆是厚重密实的青石堆砌而成,密闭无窗,隔绝了所有外界光线与声响。室内仅靠墙面错落摆放的几支火把提供微弱摇曳的光亮,空气浑浊凝滞,血腥味、汗臭味与淡淡的灼烧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层层堆叠,让人呼吸不畅,心神压抑。
审讯室正中央,立着一尊手臂粗细的玄铁十字架,质地坚硬厚重,数根粗大的乌金铁链纵横交错,死死将一名囚犯牢牢锁固在架上,动弹不得。
被锁住的人模样狼狈憔悴,早已不复往日的体面风光。
他披头散发,发丝粘连着血污与汗水,原本华贵精致的玄黑儒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多处衣料碎裂脱落。裸露的皮肉上,新旧伤痕交错堆叠,密密麻麻遍布全身,部分旧伤已然结痂发硬,部分新伤依旧红肿渗液,血肉模糊。四肢被铁链以扭曲姿态强行固定,关节错位浮肿,浑身遍布各式酷刑留下的痕迹。
他头颅无力低垂,唯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动静,证明他尚且存活于世。
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耗尽力气,极为艰难地缓缓抬头。
散乱的发丝缝隙间,露出一张惨白枯槁、布满血污的脸庞,面色毫无血色,尽显虚弱颓败。唯独一双眼眸,彻底褪去了往日阴鸷多疑的伪装,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怨毒、濒临绝境的疯狂,以及深入骨髓的戾气。
此人正是鲍意迁,曾被万千信徒追捧膜拜、盛名一时的“现世真佛”恒空大师。
看清来人样貌,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僵硬扯动,挤出一抹扭曲难看的笑意,喉咙里持续发出沙哑破碎的嗬嗬喘息声,透着极致的虚弱与癫狂。
你并未在他身上耗费半分多余目光,神色平静,径直走到审讯室前方的简陋木椅前从容落座。椅身冰冷坚硬,触感冰凉刺骨,你却身姿挺拔端正,端坐的姿态沉稳庄重,气度凛然。
姬凝霜静立在你的身侧,垂手伫立,身姿端正,全程默然不语。无需刻意展露气势,属于皇权帝王的生杀威仪便自然而然缓缓散开,与地牢阴森压抑的环境相融,形成一股厚重无形的压迫感,象征着朝廷律法对世间罪恶的最终审判与裁决。
张又冰彻底踏入了自己最为熟悉的刑狱主场,周身气质瞬间转变,愈发冷冽肃穆。她缓步走到靠墙的刑具架前,架上整齐有序地陈列着带刺皮鞭、赤红烙铁、细锐银针、薄韧竹签等各式刑具,冰冷的金属表层泛着森森寒意,单单目视便令人心生畏惧。
她戴着贴合掌心的黑色皮手套,动作细致沉稳、有条不紊,逐一仔细检查每一件刑具。指尖轻拂皮鞭的倒刺,核对各类器具的弧度与锋利程度,细嗅器具上残留的陈旧气息,全程专注肃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与神情。
死寂沉沉的审讯室内,唯有刑具偶尔轻微碰撞的清脆叮当声缓缓传开,细微却清晰,悄然铺垫出审讯前凛冽肃杀的氛围,让人心中紧绷。
鲍意迁双眼死死盯着架上寒光凛冽的刑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底浓烈的惧意与怒意交织缠绕,神色愈发紧绷僵硬,整个人陷入极致的紧张与惶恐之中。
室内气氛压抑凝重,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死寂与冰冷。
你没有急于开口审讯,微微闭目,心神沉静,默默感知着周遭所有细微动静,将整间囚室的一切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下一瞬,一缕无形无质的神念悄然散开,穿透厚重的石壁与沉沉夜色,精准笼罩远处王彬的宿舍,无声缠上正端坐蒲团、静心调息的王妙,也就是禅垢的识海之中。
“禅垢,来大牢一趟。”
你的声音平静淡漠,不带丝毫情绪,直接响彻她的意识深处,清晰无比。
“有人需要你来印证真伪。”
远在自己儿子宿舍中的禅垢,澄澈通透的眼眸骤然睁开。
她没有片刻迟疑,也无需多余问询,给自己满脸疑惑的独臂儿子打了个招呼,随即起身,轻轻整理着身上那件你先前在西山矿场为她购置的普通蓝色襦裙,随即轻推房门,身影融入沉沉夜色,快步朝着大牢方向赶来。
做完这一切,你缓缓睁开双眼,沉静而锐利的目光稳稳落在铁十字架上状若疯魔、濒临崩溃的鲍意迁身上,静待对峙开启。
此时张又冰已然完成了所有刑具的检查,确认无误后,她转身提起墙角一桶冰凉盐水,快步走到鲍意迁身前,没有任何预兆,骤然抬手扬桶。
“哗啦——!”
冰冷刺骨的盐水自上而下尽数泼落,瞬间浸透鲍意迁的全身衣物,贴满皮肉。
“呃啊——!!!”
凄厉嘶哑的惨叫骤然爆发,刺破囚室死寂。冰冷的盐水顺着伤口渗入皮肉肌理,极致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深入骨髓。他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周身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坚固的铁架随之剧烈晃动,越是挣扎,开裂的伤口越是崩裂,鲜红的血水不断混着盐水渗出,顺着身体缓缓滴落。
张又冷面无表情,将空木桶随手掷在地面,木桶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哐当声响。她从容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皮手套上沾染的水渍与细碎血点,动作规整冷静,不见半分波澜。
处理完毕,她转头看向你,摇曳火光衬得她侧脸清冷锐利,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常年审讯炼就的职业化冷静与刻板,公事公办地开口询问:
“殿下,可以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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