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继续说道:
“这里,江湖弟子很多。有些大龄的单身女弟子,还有那些没了丈夫的寡妇,想要安稳下来,找个可靠的人过日子。也许,哪个就把你瞧上了呢?”
“别以为,残废了,就找不到老婆。”你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我这里,最早的那批男职工,很多都是从燕王边军那边退下来的老兵,哪个身上没点伤?缺胳膊少腿的都有。”
“现在不也大多都成家了?找的还都是合欢宗从良的那些女弟子,甚至,还有原来飘渺宗的那些小仙女呢!”
燕王边军老兵……缺胳膊少腿……成家了……合欢宗从良女弟子……飘渺宗小仙女……
在他过往的世界里,残废意味着彻底的废人,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连最低贱的娼妓都可能嫌弃。而在这里,残废的老兵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成家立业,娶到的还是曾经高不可攀的江湖女侠、甚至是飘渺宗那种以清冷出尘着称的女弟子?
这简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你平静而肯定的眼神,看着旁边梁淑仪脸上那带着鼓励的温和微笑,看着庄学琴那副“这很正常啊”的表情,王彬知道,这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一股滚烫的莫名热流,猛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残存的疑虑、自卑与绝望。
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炽热,明亮,带着摧毁一切腐朽过往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感谢,想发誓效忠,想表达自己此刻汹涌澎湃的心情……但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却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喉头哽咽,鼻尖发酸,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两行滚烫的液体,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他粗糙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仇人面前,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般,无声、却又痛快淋漓地恸哭起来。
这泪水里,有对过往不堪的悲恸,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眼前这条突如其来、却无比真实的崭新道路的茫然与激动。
禅垢也再次泪流满面,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看着儿子痛哭,自己也忍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种沉郁的死气,正在这哭声中被一点点冲刷掉。
你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中年男人,有些好笑,又有些了然地摇了摇头。再次伸出手,这次用力地拍了拍他因为抽噎而耸动的肩膀,那力道让他猛地一顿,哭声噎在了喉咙里。
“行了,别哭了。”
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但细听之下,那不耐烦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就这样吧,别矫情了”的亲昵与认可:
“四十多岁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擦干了,往前走。”
王彬被你这么一拍一喝,哭声顿时卡住,一张因激动和痛哭而涨红的脸憋得有些发紫,想继续哭又不敢,想停下又控制不住抽噎,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确实有些滑稽。
“走,去食堂。”
你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酝酿情绪,或者说,直接打断他可能陷入的更复杂的情绪漩涡。直接转身,不再看他,迈开大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丢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话:
“顺道带你去找修面师傅,把你这一脸的乱毛剃了。收拾干净,自己来食堂吃饭。”
你这番话,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温言软语,只有简洁明了的指令。但听在刚刚经历大悲大喜、心神激荡的禅垢和王彬耳中,这平淡的指令,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要来得温暖,来得踏实。
“自己来食堂吃饭……”
王彬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这不是施舍,不是赏赐,而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要求,一个他必须自己完成的事情。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你不再将他视为需要特殊看管的囚徒,或者需要怜悯的废物,而是将他当作一个可以、也必须自己站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生活、去融入这个新世界的“人”来看待。
这是一种剥离了同情与歧视、最朴素的尊重,一种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王彬感到珍贵的东西。
禅垢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也顾不得仪容狼狈,赶紧伸手搀扶起还有些腿软、心神恍惚的儿子,紧紧跟在了你的身后。
她的动作带着生怕儿子跟不上、又怕惹你不快的小心惶恐,但眼中却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希冀。
梁淑仪和庄学琴相视一笑,也迈步跟上。
梁淑仪的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与淡淡的欣慰,庄学琴则是对社长这雷厉风行又处处蕴含深意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行人离开办公楼,走在安东府生活区平整宽敞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为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从庄严肃穆、代表着权力核心的办公楼,到充满烟火气、供应着上千人饮食的大食堂,不过短短几百步的距离。
但这一路上,对禅垢母子而言,却仿佛穿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同初次进城的乡巴佬,又像误入桃花源的武陵渔人,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够用了。
他们看到穿着统一灰色或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工坊、仓库、工地走出来,说笑着走向食堂或宿舍。
他们脸上没有麻木,没有苦大仇深,反而洋溢着一种吃饱穿暖、对未来有盼头的人才有的、自信而放松的笑容。
他们彼此打招呼,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有人勾肩搭背,讨论着今天哪个工段的活儿轻松些,或是供销社又来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街道是平整的白色硬路,两旁挖了排水沟,路旁栽种着一些耐活的树木和花草,虽然不算名贵,但郁郁葱葱,打理得整齐。路边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玻璃罩子的“电灯”,虽然此刻天色尚明还未点亮,但可以想见夜晚时的景象。
更让他们惊愕的是,他们看到几个明显是胡人长相、棕发棕眼、高鼻深目的男子,正站在一间挂着“第三供销合作社”木牌的店铺门口,用一口流利甚至带着点本地口音的汉话,和里面穿着制服、但臂上戴着“售货员”袖标的年轻女子,为了几尺棉布的价格,认真地讨价还价。
那女子也不着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耐心地解释着布料的质地和价格,最后双方似乎达成了共识,胡人男子爽快地掏钱,女子利落地剪布打包。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歧视,没有隔阂,只有最平常的商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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