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强撑着病体,却下了一道诏命,升任将作监少监祁深为叠州都督。
升任?
是升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为明升暗降。
将作监少监为从四品下,叠州都督为正三品,品阶确实提升了两级,然叠州却是陇右道偏远小州,远离长安政治中心。
都督虽掌边州军政,但此地人口稀少又军务简单,如此便将祁深从朝堂核心彻底调离,避免其再掌中枢势力。
“父皇?”太子显然为此事而来,稳当接过内侍手中的药盏,向来是他侍奉父皇,“北静王……”
“祁深……”皇帝解释道,“他有谋略有担当,亦才智过人,勇冠三军,当属旧臣小辈里的佼佼者,忠义不假,可忠的却是朕。你对他无大恩,朕若一走,恐怕你难以掌控。”
“这还是你皇祖父教朕的帝王之术。”连自己的身后事,都要当作一盘棋来下。
皇帝喘了口气,太子要扶他,被他一摆手挥开,他盯着太子,“朕会贬他出京,去叠州,若他迟疑,杀之!若他即刻启程,绝对服从调动,待朕走了……你立刻召他回来,授以仆射。”
“如此,他受的是你的恩,会为你效死力。”
“儿臣……明白了。”太子低下头,药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忍着泪。
这是他第一次忍着,未哭出声来-
正直祁深下职回府,房门还没来得及入,传诏的内侍就闯了进来。
比人先到的是明黄的圣旨。
祁深忙跪听旨意。
没有罪名,只有一纸调令:特进,北静王祁深,出任叠州都督。
祁深的手为拳,微微攥紧,这是陛下的试探。
是升,也是贬,亦是生。
翠微宫里的龙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子仁厚,陛下是怕他功高震主,怕他日后不肯俯首听命。
这一贬,是皇帝是在为新君铺路。
祁深叩头领旨。
内侍走后,掌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阿郎,这、这行李还没收拾,随从也得安置,至少留一日再走啊!”
“不必。”祁深将圣旨往袖中一塞,抬手打断他的话,只吩咐,“备马,带些干粮和水即可。”
“啊?”掌家还想劝,却见阿郎已回房,片刻后便换了一身素色劲装出来,腰间佩剑,步履沉稳,竟真的半点留恋也无。
“阿郎可要辞别贵主?”
祁深往府内深深看了一眼,摇头:“不用,母亲会明白的。”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抬手松了松领口,掀起眼皮,又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皱了皱锋利的眉,再松。
“驾!”
马鞭扬起,尘土飞扬,祁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
有人窃喜,有人狐疑,更多人则是望向东宫,揣测不明-
夜色朦胧,坊间的更鼓声也闷闷的,乐觉贴着墙根的阴影挪动,脚步放得极轻。
白日里他与泠心又打了一架,打得极凶。
确切地说是被动挨打,他胳膊上还缠着她鞭子抽出的瘀痕,火辣辣地疼。
但泠心同意了他的请求,答应了给他个引见的机会。乐觉捂着伤口,都快喜极而泣了。
约好了时辰,乐觉平复着激动的心情,今个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好日子!
泠心早已等在老槐树下,一身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见乐觉靠近,轻哼了一声,一甩头:“跟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街过巷。
目的地在南市一处不起眼的药材库后厢。
推门进去,陈年药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屋里已聚了数人,有文士打扮的,也有市井模样的……见泠心带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乐觉身上。
“他想加入我们。”泠心言简意赅,寻了个角落坐下。
“就你?看起来不是时月阁的人。”居中的看起来像个管事的,冷睨了乐觉一眼,“撵出去。”
趁这空档,泠心简单介绍了下乐觉,乐觉也在积极推销自己:“我有才!”
“你既有意共襄盛举,只是我等所为之事,非同小可,关乎我家阁主百年之计,非可信可靠之人不可与谋。”主事之人顿了顿,“不知乐觉兄弟,有何长处,可证心意?”
“陈先生让你下次来时带上投名状!”泠心解释道。
乐觉点头哈腰:“哎,是!”
然后就被撵出去了。
此后的几日愁坏了乐觉。
他本意加入这嗣安卫,是为了虚与委蛇,打探消息,搅黄他们的计划,谁知想加入还得先给夫人找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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