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他再次抄完搁下笔,才发觉向来刀割都无动于衷的指尖已被笔杆磨得发红。
不过最放松的时候,也是这一刻了。
砚台洗净了,笔挂好了,那已抄数遍可以倒背如流的为臣之道,暂时压住了心底对朝堂之事的思虑。
他虽远离朝堂,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朝堂之事。
如此心倒是平了,不过他心底那念想便又浮了上来。
祁深铺开一张信笺。
开头总要踌躇很久,写见字如晤太过郑重,写吾念卿甚又太露骨,她必会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盆里。
索性就从小事讲起,一遍一遍重叙述给她听,以便她能记得牢些,莫要莫要忘了他。
‘今日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扑簌簌响。我起来关窗时,看见廊下的台阶,忽然就想起,还在洛阳之时。
我那时已经可以熟门熟路又正大光明地进你的院子,敲你的门。
可门开后,你却端着一盆水,瞅了我半晌,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哗啦”一声,整盆水将我从头到脚浇到脚。
我愣愣看着自己湿透的靴尖,觉得你连报复都直来直往得可笑。结果真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大概以为我气疯了,神情从得意变成了奇怪,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
其实阿池,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便是这般,恨也恨得坦荡,厌也厌得直白,赶人的方式也磊落,不屑耍心机。
那晚我心里是轻快的,我想今后你若想,但愿可以多来几次,可以抵消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他继续往下写,写园子里梨树结果了,青涩涩的,写抄书抄得手腕酸,写黄昏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痴想会不会是她来了……
总要写到那句压在舌尖的话。
祁深将墨在研了又研,调得极淡极淡,才敢让它洇出来。
‘你若得闲,能否来长安看我?’
写完这几个字,他像做贼似的涂掉,换成一句别的话,然后将信笺折得很小很小。
熄了灯,祁深躺在黑暗里。
在闭上眼彻底入睡前的混沌前,他终于允许自己把涂掉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又写了一遍,变成了控诉。
‘你到底能不能来看看我?’-
应池收到信的时候,一眼看过,如果之前的那些信未烧的话,应该已经有小小一沓了。
“……娘子,可还是烧了?”青衣收拾着房间,很有眼力见地问。
应池将纸折好又放到了信封里。
她叹口气,不知是该说他命大还是连阎王爷也怕恶人,怎么死都死不掉。
不过她对他活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但她心里乱得很,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更应该担忧的,是她生意的事。
如今已经九月底,都已经历时三四月,被烧的影院楼,灰烬都快被雨冲净了。
是不是太过信任顾寻真了?应池不由问自己,或许这位神探在初期并不神呢……
几日后。
“娘子!顾参军请您去河南府衙一趟!商量赔钱呢!说是找到背后人了。”
“真的?”应池喜出望外,匆匆起身。
到地即知,砸烧她店铺的,竟是南市戏院的班主。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恨极她那些新奇营生抢了自家风头,便雇了些地痞滋事。
然后赔款、抄没、流放,一气呵成。
退堂时,应池望着那班主佝偻的背影被拖出衙门,心里那点怪异浮了上来,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与替罪羊。
“娘子留步。”顾寻真唤住她。
他已褪了公堂上的肃穆:“此人恐怕并非尽头,只是也不清白,他的确存此心思就是了,但线索到他这儿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应池若有所思。
“是,我也在今后会多加留意。”顾寻真作出来保证,又压低声音,“坊间近来有流言,说‘女主昌,天下易’,娘子生意做得惹眼,又在风口,今后务必低调行事才是。”
应池一怔。
她知道,这个朝代确将出一位女帝,这种传言居然从现在就开始了?
可见传言也不无道理。她抬眼,故作不信:“顾参军竟也信那些云游僧人的胡诌,信天命?”
顾寻真沉默片刻,“不,我不信天命,但有时,谣言说上千遍,便能自己长出骨头,变成真的。”
“顾参军此言甚是,谣言无根,却能生骨,蜚语无形,偏能杀人。民妇得教了。”
几日后,有喜事降临洛阳城,是顾寻真的升迁旨意。
他已擢升为并州都督府法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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