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修之地被破坏成这样,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对始作俑者翻脸,出手惩戒。
此刻,江玄肃却全然不想找阿柳算账,说话的声音柔和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你看,这功法只有我们能练,找我修炼才是最合适的。师兄管着你,也会对你好,旁人才不会任你咬,也没有血替你止痛。”
回答他的,是更重的啃咬。
阿柳打算今天就把他吸干,让他从此一句话都说不出,少在那里一口一个师兄的卖弄。
江玄肃由着她去,自顾自仰头看天花板,喃喃自语:“刚才那些招数,你想学,我慢慢教给你,还有认字读书,宗门里的礼节规矩,我们一点点来,都能学会。要是之后开了剑谷,确认你我是司剑,当然最好,就算当不成司剑,你我拜为师兄妹,也能过一辈子。”
阿柳听着听着,忽然奇怪地抬头:“你之前不是很笃定要当司剑吗?怎么突然开始想当不成司剑的事了。”
江玄肃把下巴磕在阿柳脑袋上,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含糊不清地把话题揭过。
“再教你一点,行事要思虑周全,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该考虑清楚。”
阿柳似懂非懂,哼了声。教她武功招式,她乐意学,这些大道理她却懒得听。
她靠在江玄肃怀中不动了,继续体验热气从体内流窜而出,与另一股寒意交融的新奇感受。
渐渐地,眼皮开始发沉。
练了一天功,又是泡澡泄火,又是追逐对招,体力早已透支,阿柳困意上涌。
江玄肃调转姿势,将阿柳放平在地板上,一只胳膊给她垫着当枕头,另一只手环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次阿柳没再躲开。
江玄肃这样密不透风地拥着她,像一床熨帖的被子,倒是比她一个人在楼下睡硬板床舒服。
她枕着他的胳膊昏昏沉沉睡过去。
江玄肃听到怀中人呼吸声渐渐平息,竟然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小时候一个人在阁楼上过夜,被风声雷声惊醒后,最盼望有个人能拍着他的背哄睡。
如今他能在这里哄别人入睡,倒也不错。
夜风呼啸,室内寂静,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江玄肃却仍然睁着眼。
这几日修炼繁忙,无暇想别的,方才阿柳那个关于司剑的问题,再次勾起他的心绪。
他还是忘不了师傅的死。
邵知武送饭时说过白玉峰外的情形,众人都在传梁继寒是叛徒,只有他还记得梁继寒死前的那番话。
越回想,心中的疑窦越多。
一切只能由他自己去查。
想到这里,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阿柳的额发。
无论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背后藏着什么祸患,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好事。
因为那道神启,他才有了阿柳。
十年间,他在这间屋子里清修思过,从未想到身边还会有一个与他打闹追逐的同伴。
……尽管这位同伴总是把他身上啃出血,所到之处总是被她弄得一团糟。
但是,既然是命运给他的宝物,无论是对是错,拿到手就不该放开。
地上又硬又冷,在众位先辈老祖的视线中相拥而眠更是不妥,江玄肃确认阿柳睡熟,小心而缓慢地起身。
然后将阿柳打横抱起,准备将她送回她的床上。
滚到角落的夜明珠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江玄肃领口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路朝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垂眼看去。
那本被他涂鸦过的画册仍散落在地上,最后一页的图案露在外面。
视野里,纸上一片红,提醒着他当初的错误,和今日违背原则撒下的谎。
江玄肃的神情动摇了一瞬,再看怀中的阿柳,目光渐渐暗下去。
只用了片刻,他就做出决定,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今晚他就把那册子烧掉。
至于这幅画背后的真相,他将守口如瓶一辈子,不让阿柳知道。
比如,那只鸟不是被山鹰啄死的。
当年,他将鸟儿关在屋子里,它挣扎不停,始终想要撞开窗户逃出去。
六岁的江玄肃不知如何让它安分下来,于是做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决定。
他把它攥住了,无论它怎么啄他,也死死握着不放手。
初通经脉的稚童,下手没有轻重,等他回过神时,那只鸟已经硬生生被他捏死了。
鲜血从喙中流出,是滚烫的,泪水从眼眶落下,也是滚烫的。
那年,他亲手杀了他唯一的玩伴。
如今已过去十年,他带了新的同伴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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