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灯火如豆。他面前站了个人。梦也?非也。时倾尘喉结轻滚。夜重风深,哭声还没散,他嗅见了窗外神策军的箭弩之锋,和梦里一样的冷,一样的沉,神策军乃是帝王亲卫,能让神策军星夜来此,眼前之人的身份可想而知。时倾尘犹豫着要不要行个礼。李承赫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你也坐。”时倾尘拢袖拱手。“臣不敢。”李承赫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似是欢喜,又似惊疑。“你认得……我?”“不认得。”李承赫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常服,眉峰攒着疑惑。“那你怎知我的身份?”时倾尘淡淡一笑。“龙涎香,黄金绣,玉带钩,若非九五至尊,怎配得起这周身的贵气,又怎能让太子殿下的府兵尽数撤去,臣愚钝,所能想到的,唯有陛下一人而已。”李承赫听过许多马屁,还是第一次听得如此舒坦,他的眼角渐次滑出一缕笑,那笑极浅,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了,却又是真真切切地在笑,他随口赞了句。“聪明,像你父亲。”时倾尘默了默,轻笑,“多谢陛下赞誉,父亲在天之灵,定然欢喜。”李承赫仿佛被雷击中,神情骤然一僵,他定定注视着时倾尘的眉眼。灯火倾曳,烛影摇红,暖黄和冷白在风声中相生相长,绵延不绝。时倾尘斟了盏茶,抬腕敬上。“驿馆简陋,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还是快回宫吧。”“朕……”李承赫因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嗓音有点发哑,他重重咳了一声,将瓷盏握在掌心,缓了一会儿才说,“朕,来问你讨一样东西。”时倾尘微一挑眉。“什么东西?”“建安盟。”“哦,好啊。”李承赫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正要松口气,就听他接着说。“只是不知,建安盟是什么东西?还望陛下明白告知,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臣也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寻来。”李承赫面色微怒,拍案而起。“时倾尘!你不要跟朕装傻,朕知道建安盟在你手上!你若是现在交出来,还能少遭些罪,否则,朕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何必自讨苦吃!”时倾尘抬眸看向他,“陛下的手段,臣自然是知道的,臣怎么会不知道呢。”烛光忽闪。李承赫心虚地偏了下头。时倾尘挪开目光,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陛下恕罪,臣的确不知建安盟为何物,臣若知道了,一定双手奉上。”说着,他开始解衣裳,“陛下倘若不信,大可叫人来搜。”李承赫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时倾尘已经褪掉了外衫,他忙喝止。“给朕住手!”时倾尘倒也听话,立时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当地。正衣冠,礼仪之始也。李承赫扶着几案,气得发晕,他指着时倾尘的鼻子痛骂。“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时倾尘一言不发,只随手系上两个扣子,却又好巧不巧系反了。李承赫看不得时倾尘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他挪开视线,重重叹了口气。“天澜,朕是为了你好!否则,朕也就不必瞒着众人漏夜来此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朕的良苦用心。”“陛下自然有陛下的一番苦心,只是,这份苦心却并非为了臣。”“此言何意?”时倾尘支开窗格,新鲜冷冽的夜风扑鼻而来,他觉得清醒了不少。“太子殿下对建安盟如此上心,难道全然是因为陛下的缘故吗?正所谓,君臣父子,自古以来,君臣永远在父子之先,依臣之见,陛下也未必全然放心太子殿下,三殿下,亦或任何一位皇子吧。”李承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臣不才,虽然不知建安盟究竟为何物,却也能猜出,这定然是对陛下极其重要的一样东西,这样的东西,陛下怎么会放心假手于人,所以,陛下要么全部得到,要么全部摧毁。”李承赫倒吸一口凉气,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见识之深、之确,几乎令他心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当然,也有可能是大患,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不能说的话,也不必再说,他拂袖而起。“恭送陛下。”时倾尘虽然这样说着,并无要行礼的意思,李承赫神情很是难看,却少见的没有动怒,他一步步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回头深深望了时倾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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