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闻言,嘿嘿笑了起来。屋里黑黢黢的,断舟冷不丁被这笑声吓了一跳,他骂骂咧咧地跳将起来。“你有病啊,黑天半夜的笑什么,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撞着鬼了呢。”青崖笑得更欢了。他卸了剑,随手往门上一搭。“我笑,咱们干了这么多年差事,被人保护还是头一回。”断舟踹他一脚。“你小子别犯懒,快把剑捡起来,这可是咱们保命的家伙,轻易丢不得。”青崖伸了个懒腰。“我困了,眯一会。”“不行,你赶紧给我起来!”“诶呀,好哥哥,你先帮我看着,我醒了再换你。”断舟抱着剑,一下子蹿出去老远。“呕,你恶心死我得了呗,明明比我大还管我叫哥。”“哥~”“滚!”研墨奉了茶来,瞧见时倾尘正在包扎伤口,忙撂下茶。“少主,我来吧,你手不方便。”“无碍,你去睡吧。”“少主忘了,我睡不惯外头的床,躺也是白躺,还不如陪陪少主。”“好吧,随你。”时倾尘啜了口茶,“他们两个干嘛呢?怎么都没动静了?”“青崖睡着了,断舟守着呢。”时倾尘轻笑一声,“我说呢,青崖最是话痨,他若醒着,怎么可能没动静。”“是呢,我上次给青崖上药,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也能拉着我,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扯些没用的闲嗑,也不知道说话是能止疼还是怎么的哈哈。”“青崖的伤可好利索了?”“好利索了,啧啧啧,少主你是没看着,真的好险,差一点,他的左手就废了。”时倾尘皱了下眉,他瞧着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左手,忽而想起一桩事。“他伤的也是左手?”“是啊,他打小右手就落下了毛病,要是左手再废了,就彻底完了。”时倾尘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他右手一点都用不了吗?”“嘶,怎么说呢,平时吃饭喝水是没问题,拿枪弄剑就有点费劲了。”“该找人好好治治。”“嗐,又不是没找人治过,怎么治也治不好。”研墨把耳朵一竖,“欸,少主你听,我怎么感觉外头那帮人好像撤了?”时倾尘阖眼细听,“嗯,撤了。”研墨面露喜色,一拍大腿,“太好了,我这就去喊他们两个。”“喊他们两个做什么?”“跑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时倾尘扣住研墨的剑,“研墨,你说他们为什么会放心把人撤走?”“因为……属下不知道。”时倾尘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少主的意思是?”“这里是长安,哪里是那么好跑的。”研墨攥紧拳头,“我们三个若是拼命,还是能护送少主平安离开长安的。”时倾尘笑了笑,“然后呢?去哪儿?”“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嗯,从今往后,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流离失所。”“少主……”时倾尘将剑递回研墨手上,“早点休息,我们明日还得面圣。”不成想,没等到明日,这个“圣”就自己来了。彼时是丑时三刻,再过一刻钟就是寅时了,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沉的时候,也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研墨再怎么有择床的毛病,这会子也早睡着了。另一侧,眼看到了换班的时辰,断舟一边打哈欠一边踹青崖,“起来起来。”奈何青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怎么踹也踹不醒,断舟困急眼了,索性放弃,和衣抱剑,躺在他的身侧,也睡过去了。今岁秋日来得格外迟,明明已是白露时节,窗畔梧桐还抽了新芽,绿油油的,霎是可爱,时倾尘微阖着眼,斜倚几侧,终于生了两三分困意,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一个女人踏着如水月色,一步步走来。“澜儿……你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女人忽而站住了,西风猎猎,新绿尽凋,一枚冷箭从她的胸口贯穿而出,煞那间,汩汩鲜血染彻天地,女人捂着腹部艰难回头。在望不断的虚空里,千万铁骑从女人身后奔涌而出,一切的一切被撕裂、碾碎,月亮坠入永夜,黑色铺天盖地,填满了他呼吸间的每一个空隙,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听见极小极弱的一声哭。从天尽头传来。“哇呜——”这声幼儿的啼哭在天地间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哭声越来越大,口子越来越深,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银白色的月,冰蓝色的天,再然后——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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