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巧,灼玉正在水缸旁打水,猎犬吠声越来越近,她的脚未好,根本来不及回暗格中躲避!就算回到暗格也会被猎犬察觉。灼玉一咬牙,爬入水缸中用破旧盖子将缸盖上,并扯来破布覆在水上又遮了一层。水缸极大,足容两个成人半蹲,缸里生了水草浮萍,又有破布挡着,水下幽暗一片,灼玉纹丝不动地屏息蹲坐水下,犹如回到前世的江底。少时她水性极好,重生后一度惧水,但如今躲入水下,她竟半点不怕,更能如少时长久憋气。这才惊觉,前世的阴霾和余痛不知何时已然淡去。此刻与其说像前世死之前被仇刃拖入水下时,其实更像被王寅按入水缸那日。那是四年前的四月初四。是她重生的那日。外头猎犬狂吠,马蹄笃笃,甚至伴有刀剑声,而灼玉躲在水缸中,握着阿兄给的簪子,簪中尚有毒物,可殊死一搏,也可玉石俱焚。分明已是危急关头,她却半点不慌乱悲戚。她想,若来的是匈奴人,若她这一世还是结束在水里……等下了黄泉,定要和阎王爷吵一架!阎王若是想安生度日,最好、最好保她长命百岁!猎犬停在门外狂吠。门被一下踹开。灼玉立时屏住气息,攥紧手中簪子,眼中露出犀利锋锐的寒芒。然而——“灼灼,阿蓁!”喑哑的嗓音让她起初没听清是谁,直到那人急切的脚步声和呼唤穿彻在小院各处,很快来到灶房处。哗啦!灼玉扔了簪,双手顶起水缸盖子,哗一下自水缸中站起。她倏然僵住。容濯长身玉立,身上玄甲凌厉,手中宝剑滴血,白皙面容溅了三两滴血,周身肃杀,眉眼却温润如玉。他停了下来,在她几步远处。视线定在她面上,他仿佛想说话,但说不出。唯双眸中暗芒摇颤,似噙着千年万载的情愫。这是恢复前世记忆后初次见面,灼玉一时竟觉陌生。好像他们已许多年没见了。她双臂高举着一块破旧硕大的水缸盖子顶在脑袋顶,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态站着,呆呆地、定定地望着来人,唇瓣缓缓嗡动,舌尖辗转过前世今生好几个称谓,但都不大对。阿兄?好怪。殿下,又似乎太过客套了。夫、夫君?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从脑子里蹦出来,灼玉像被一支箭射中,羞耻得无地自容,哗一下蹲回水中。而她顶在脑袋上的水缸盖子也哐当一下落回了原处。她将自个盖回了水缸里。因还半蹲着,未彻底躲入水中,灼玉清楚听到头顶有一声无奈的低笑,噙着明显的苦涩。灼玉怔了怔,随后头顶再度一亮,立在水缸边的玄甲青年揭开了盖子,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腋下,像捞起小孩子那般,将她整个捞起站起。知道她脚崴了不便站立,他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容濯目光带着急切的关怀,仔细查看她身上,确认没有其余伤处之后,紧绷的身形才松了几分,但搀扶着她的双手却收紧了,像怕她飞走。他目光重新落回她的面上,逐寸逐厘地描摹她眉眼。好难堪……灼玉无端生怯,盘算着怎么开口才能缓解此刻的尴尬。最终她艰难迸出一个字。“早……”逃亡多日,她嗓音哑涩,却是容濯听到最动听的声音。容濯微微一怔,清濯眸光中倏然湿润,眼圈迅速变得通红,薄唇的嘴角含着淡淡的笑。他亦哑声应道:“早。”随后猛然收了手,将她用力揉入怀中,力度入骨。灼玉双手似木头做的愣愣杵在他身侧,她的气息滞了一息,而后似木雕有了生机,亦用力地回抱住他。“容濯!”竟被这么多日,她终于放任沉重的心绪随眼泪一道释放出来,像一个孩子不讲仪态地嚎啕大哭。“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和四年前她在船上抱住他时一样的话,隔了四年,再次听到这样的话,容濯心头涌出酸涩。是啊,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有一次及时赶来了。容濯更用力地拥住灼玉,将她揉入怀中,脸深埋入她的发间。即便她因多日的逃亡蓬头垢面,从头至脚被水泡得湿漉漉,但他仍不知满足地汲取着属于妹妹的气息。这才真是总算活了过来。“嗯,我来了。”阿蓁,灼灼,妹妹。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属于她的称呼,但一时竟也不知唤出哪个更自然。最终只说:“走,我们回家。”时光就此停住。兵士们守在外面默不出声,他们无言地相拥,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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