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狼狈得仿佛又成了在吴国时那一贫如洗的舞姬。容濯也没好多少。他素来爱洁,且起居日常极其讲究,如今却能在尸体堆里小憩,与将士们一道啃着沾着灰尘的窝窝头,哪有半分皇太子的清贵?他们这对兄妹狼狈得好像快亡了国,然而正是他们这样与军民同甘共苦的狼狈,在支撑着这座城濒临崩溃的意志,成为御敌的最后一道防线。这日灼玉在库房盘点所剩无几的人力和物资,容玥来了。被救回来后她因体弱休养了数日,后来一直留在行宫照顾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人的孩童。姊妹两默契地避开彼此。许久不见面,容玥颇不自然,半晌没开口。灼玉翻阅着竹简,头也不抬,似乎忙得没空抬眼看她,但眼皮却不自然地微微颤动:“怎么突然来了……怀着身孕就多休息。”容玥眼眸看着别处,说:“我来问一问这里可还有多余的郎中,我那有几个妇人需要郎中安胎。”灼玉看了一眼各处人员的名录:“有,我这就找一个过去。”容玥点点头。“那我先回去……多谢了。”灼玉道:“应该的,这些无辜之人被牵入权贵的战争,说到底,本就是我们亏欠了他们。”对此容玥不无认同,但她又道:“我不是说派郎中的是,我是说之前。多谢你们救我出敌营。”“计策虽是我想的,但也有梁王殿下和那些将士的功劳,不必谢我,再说,你若是被挟持了,对我和赵国不也有威胁?”灼玉停顿一会,抬起清瘦的面庞,眸子噙着笑意:“怎么这么别扭,还心存芥蒂啊?”明明她也挺别扭的,容玥腹诽,四目相对,她不自在地错开眼:“早就不介意了。原本也不该怪你,当初推你那一下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她们都爱嘴硬,都不擅长应对这种冰释前嫌的场面,二人不约而同地迅速中止这一个话题。容玥又说:“你和殿下——”灼玉突然打算她:“没事,我们两人都平安着呢。”本来只是回避容玥问起她和容濯私情的话,但提到平安二字,灼玉的指尖莫名抖了抖。战况焦灼,容濯为了安稳军心,亲至阵前指挥。他又不是武将,万一……灼玉握住竹简,将不安逼回去。容玥未留意她神色,只看出她在避谈私情,低道:“对不起。上次我言过其实了,其实你和殿下——”其实她和殿下挺般配的,无论是性情、胆识还是别的。“翁主!”容玥的话没能说出口,被匆忙跑来的祝安打断了。祝安脸上和身上还带着战场上带回的血,他似乎哭了,正用沾血的手抹着泪,双眼更是通红,分不清是哭的,还是被血染的。“殿、殿下……”他哽咽得说不出话,灼玉心头被他这声哽咽的殿下紧紧揪住,白着脸上前:“他怎么了?!”祝安停住,抹了把脸。随即他又哭又笑地高呼:“殿下派我回来传话,北边燕国已被赵国军队击败!朝廷的兵马亦拿下齐国,援兵提前赶到!我们等到了!”他激动的高呼话传到偏殿外养伤的百姓耳中,顿时激起千层浪。“援兵到了!”“苍天有眼……睢阳有救了!”“三个月了,我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绝处逢生,行宫中收容的老弱妇孺们皆是喜极而泣。灼玉懵了稍许,亦破涕为笑。太好了,他没事。齐国与胶东胶西被朝廷制服,燕国被赵国牵制,如今援兵又至,吴楚之师军心大乱,局势逆转。曾经士气大振的吴楚之师面临末路,已是负隅顽抗。深夜,春风吹来吴楚民谣。「扬之水,不流束薪。」「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久违的乡音绕耳,仿佛家中年迈的父母、稚嫩的孩童在呼唤。吴楚大军营帐中,戍守的将士神色坚定冷峻,然而夜色遮住的地方,泪水悄然打湿衣襟。“君上,探子查知,楚将劝说楚王,取君上首级投诚朝廷!”“报——粮草被朝廷劫了!”“报!梁军派人高唱楚歌,不仅楚君,我军亦深受其扰!”……军报不断来袭,吴王的脊梁依旧挺直,派人传来二子。长子神色冷凝,颓然中犹存不甘。次子此前因多次劝谏被他关押起来,今日才放出,如今面露忧色。“父王,北边匈奴兵强马壮,若能笼络之,局势尚可扭转!”“匈奴乃外敌,不可——”吴王抬手打断二子的争执。“都停停。”他先后扫过两个孩子,目光落回长子身上:“为父少时得先帝宠爱,自诩不输天子,却因生母犯错早早错失与天子一争的资格。这些年,寡人看似沉溺声色犬马,实则暗中筹谋,誓要填补旧憾。你们二人是寡人所有孩子中天子最出众的,但你二弟自幼软弱仁善,阿凌是长子亦是与我最像的一个,自少时起便暗中与皇太子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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