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在桃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凌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没有动,怕吵醒她。月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白发。小羽坐在树根上,归墟剑横在膝前,偶尔抬头看一眼萧夜,又低下头。
唐磊抱着冥渊剑靠在廊柱上,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桃树下的两个人。
天亮的时候,凌雪醒了。
她发现自己靠在萧夜肩上睡了一整夜,脖子酸得抬不起来,但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把萧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白发,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左臂虽然黑印消了但依然垂着使不上力,只有右手还勉强能握剑。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她问。
萧夜想了想。在虚空核心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记不清了。”
凌雪转身去了厨房。不到一刻钟,端出来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现熬的,馒头是昨天剩的重新蒸过。她把碗筷放在桃树下的石桌上,筷子摆正,看着萧夜。萧夜走过去坐下来,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得很慢,像是在复习“咀嚼”这个动作。小羽蹲在石桌旁边,看着他吃,自己没吃。
唐磊走过来,在萧夜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哥,锚点稳定了?”
“稳定了。”
“你还能活多久?”
凌雪的筷子顿了一下。小羽的呼吸停了半拍。
萧夜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不知道。锚点把我的存在当燃料,烧得很慢。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更短。冰神令算不出来,因为没有参照物。”
唐磊盯着碗里的粥,没抬头。“十年。够了。”
“够干什么?”
“够你把该做的事做完。”唐磊抬起头,“够你看着桃花再开十次。够小羽把归墟剑练熟。够凌雪把你欠她的慢慢还。”
萧夜没有说话。他低头喝粥,把一碗粥喝完了,把两个馒头也吃完了。吃得很干净,碗底没有剩一粒米。凌雪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
“收拾东西,明天回东域。”
陈玄牵着马在城门口等着。五匹马,还是来的时候那五匹。来的时候五个人,回去的时候也是五个人,但萧夜的头发白了,小羽的归墟剑认了主,唐磊的冥渊剑黑焰更旺了,赵铁兰脚底的伤还没好全,凌雪的冰神令里多了三件指引的记录。每个人都变了,每个人都没说。
赵铁兰第一个翻身上马。她的脚底缠着厚厚的布条,踩在马镫上还是有些疼,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断喉峡的路我熟,我带路。”
五匹马走出寒渊城北门的时候,萧远山站在城墙上。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五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福伯轻声喊了他三遍,他才转身下了城墙。
断喉峡的哨卡还在。虎族老人还坐在石屋门口,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风中一明一灭。他看到五个人从峡谷深处走来,目光在萧夜的白发上停了一下,又在归墟剑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萧夜的左臂上。
“你还活着。”老人说。
“活着。”
“主脑的印记呢?”
“消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那你比上一任强。”
萧夜没有问“上一任”是谁。他知道是第一任持钥人。那个在黑塔下喝茶的老人,死在虚空核心的碑前,穿着灰布袍,手里攥着一枚黑色的玉牌。那块玉牌现在在萧夜怀里,和冰神令贴在一起。
“他还留了一句话。”萧夜从怀里取出那块黑色玉牌,翻到背面。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句话他已经看过——第一任持钥人刻上去的,“路是对的。但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玉牌还给萧夜,坐回石屋门口,重新叼起烟杆。
“走吧。下次来,我可能不在了。”
五个人穿过铁门,走进东域的地界。官道两旁的田地里,麦苗刚冒头,嫩绿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小孩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有老人在村口晒太阳。
一切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但萧夜知道,这些平静的日子不多了。锚点稳定了,虚空暂时被压住,但邪气残留还在,灵脉还在衰退,那些邪魔巢穴不会因为主脑死了就自动消失。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至少今晚可以睡在干燥的床上,不用听着风声猜下一只邪魔从哪个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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