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细腻,不染纤尘,亦不谙世事的小僧雀跃地跳起,指着天边垂垂而下的金色太阳呼喊出声。“师兄你看,是落日,好美啊!炙热地好像就要燃烧起来呢!”年长者满目慈爱地轻轻抱起精致小巧的五官全然被余晖照亮,泛着淡淡红光的小僧,声线支离破碎道。“是啊,是落日,也是朝阳。”小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明朗,白皙干净的脸上,是漩涡一般深邃而纯净的眼眸。周围聚拢起其余僧侣,无一例外都是极端的动容,合掌为礼,夕阳不断坠落,晚霞好似天河掉落,倾洒人间,廓丽壮烈。小僧是幸运的,他没有亲眼目睹方才的种种,他适才睡醒,精神抖擞。他于是揪住师兄的衣角,顽皮地咯咯笑道,声脆如银铃,响彻云端。“太阳落山啦,太阳,再见!萧师姐,来日再见!”抱住小僧的僧人终于忍不住感伤冲上心头,泪水肆意滂沱。暮色四合,夜幕垂落,大片的天光撤走,浓烈的夜色馥郁,渐渐吞噬了立于高楼之上面色凄楚的众人,一言不发。已经走出深山林木的萧遥似乎受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感召,愣愣回首,却只是苍茫的夜色,一无所有。却在下一秒,浑厚而安心的钟声缓缓响起,灌满了空辽的山谷,填补了萧遥心底的空缺,完全契合。天与山配色和谐,清澈入骨,遥远无暇。萧遥蓦然漾开一道柔情的笑意,目光横穿岁月,刺破山河,跨越维度,翻越地表,无征兆却真切地笑起。一旁的沈观只是轻轻皱眉,不予理会,催促着手下人发车。萧遥趁着这为时不久的闲暇,放空下去,山野空寂,盍然无声,独闻归巢之鸟呢喃。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那日钟离与她步上高塔祈福,她漫不经心,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新奇地打量着塔上俯瞰而下波澜壮阔的景致。逐层上塔,猝不及防地和一位飘飘欲仙下楼的一位僧人撞了个满怀。她抱歉地欠身赔礼,那僧人也是俯首连连道不是,两人一阵礼让。当两人巧合地一同抬眼,目光一不小心交融,那僧人触电般目光躲闪开去,红了耳朵。萧遥束手无措地怔住,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响起女戒里针扎般的字句,一时间如芒在背。狐媚子,她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谩骂的词句,争锋相对向自己,不可饶恕。就在她自我难堪之际,她听闻钟离笑语道。“哎呀,小师父,你坏我们萧遥修行啦。”那僧人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躬身赔罪。“抱歉,这位施主,我还不够动心忍性,小僧会好好修炼的。”说完,就在苏钟离意味深长的目送里落荒而逃。萧遥怔愣,全然惊呆。钟离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大胆点,向前走。”萧遥错愕良久,继而面色莞尔,点头一笑。“好。”朝朝暮暮我日夜兼程,眼低处是日落金山的风光绵延,荣水于广袤的原野上灿若明珠,熠熠生光。花含苞,柳垂地,万叶更替,草色连天,飞絮散落,山顶积雪不化,分外妖娆。我却面色紧迫,打马而去,全无欣赏的心思。只是,当炽烈的金光涓涓趟过山头,披洒在我于座下马之上的那一瞬,我心头无端一紧,不受控制地偏头望去,满目的夕阳陷落,而我渺然于天地浩大,为人间奔忙,一去不返。日行千里的宋睿辰顾不得旁的事务,快步走入东宫,道旁禁卫森严,人人面色匆匆,步履慌张,里外都是跑动的传令官,时刻待命,列于各个门关。昔日自持威重的东宫不复,似乎什么危险潜伏在水面之下,隐隐嗅得出紧张的味道。宋睿辰却目不旁视,因为身份不如苏钟离矜贵,御赐官身,可直面太子,省去繁琐的程序,他便只能沉下心候着传话。多次表达了执意历经层层手续亲历亲为的宋睿辰,面含温煦地谢绝了陷入为难的传令长官的转交之意,只是敛衽落膝,极为固执地跪于府门外,任由出入官员打量,不肯退让半分。三柱香过,还是黄祁山面色严峻地自书房步出,身心疲惫地扶住支住大殿的房梁,向着倔强地沐浴在夕阳里的宋睿辰无奈地一招手,允了他的求见。宋睿辰双手交错,一丝不苟地朝着黄祁山一见礼,继而不慌不忙地立起身,手中的书信崭新如故,并未折出痕迹。眼观鼻鼻观心,黄祁山负手引路。宋睿辰全程紧紧垂手,脊梁微弯,收住下巴,面色肃然,双目栖于脚尖,一步三顿地抵了太子书房。黄祁山于门口身形顿住,偏头望他,眼中是不言自明的意味。宋睿辰即刻会意,疾步走入,并向黄祁山略一点头,然后随手拉上了门。张怀民稳稳坐在雕龙紫木椅之上,华贵依旧,却显出几分意兴阑珊。宋睿辰眉眼端正,掀起衣袍,一本正经地跪地呈上书信,嘴唇紧抿,无多话的打算。他总算不负所托,慎之又慎地将密信递交给张怀民,反观张怀民几日作别,已然清减了不少,刀刻般的下颌勾勒,整个人瞧着倦得不行。不经意流露的眼底惊涛骇浪,是朝局,还是山河?张怀民沉吟片刻,四两拨千斤道,渲染出几分萧索。“睿辰,近来与钟离可还顺利。”宋睿辰眉眼一凛,低下头去,双手作揖。“感激殿下挂怀,一切平坦,尽在执掌。”张怀民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香灰,懒懒出声,令宋睿辰心头一震,兵荒马乱。“睿辰你是个聪明人,闻弦乐知雅意,我关心的不是公务。”宋睿辰神色敛起,声色不动,堪堪稳住波动的心澜。“臣明白了,钟离她一切安好。”张怀民筋疲力尽的面色终是红润上几度,嘴角不经意地上举,眼中光华璀璨,口中却是得了满意不饶人。“睿辰,你知道的,我接纳你,宫中之人皆道我莽撞了些许,连收两员旗帜鲜明的大将。”言不结束,漫出一阵苦涩与妥协,眉眼低垂,淡淡道。“只是,无你不她,超脱情爱。”宋睿辰面色不改,虔诚地双手贴地,下巴点地,整个身子服服帖帖地伏在色泽上乘的木制地板上,不咸不淡。“殿下恩德深重,收臣入东宫行伍,乃是破格的恩赐。臣深知殿下难处,此举过于招摇,钟离公然挣脱苏府,撇清干系,明面上是开枝散叶,实则是一刀两断。而臣之父,拜苏家所赐,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人唏嘘。臣,会待殿下护钟离周全,殿下宽心。且。”宋睿辰如鲠在喉,良久字落明晰,口齿清晰,却撕裂他的心肺,痛不欲生。“臣对天作誓,不会动念。钟离无我不欢,亦是清清白白,超脱情爱。”张怀民眼底意欲燃烧的野火明灭几许,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案,笑得闲云野鹤,坦坦荡荡。“睿辰不必多虑,我会待她极好。只是近来政局动荡,边境不安分,又起波澜,辛苦你们一时,为我内外交困。待到万事尘埃落定,朝野安定,我必将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钟离她娶进皇家。”他意味深长地咽了咽唾沫,咽喉发紧,然后眉目灼灼,一字一顿道。“不过我对她的性子,再熟悉不过。这凤冠霞披,十里红妆可压不住她滚烫的野心。”他似是回想起她明媚的笑言和据理力争的模样,忍不住歪头发笑道。“她呀,不缺这些物件与名分。她要的是,倾轧四海,闻其名者,闻风丧胆,再不敢犯。”宋睿辰怔怔凝视着高坐无忧,字里行间举重若轻,无多牵制的张怀民,忽然生出悲哀。是啊,苏钟离又怎是能被寻常之爱束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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