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就那样面色平和地倒在血泊里,手中攥住的佛珠,并未松手。那位笑得朗然,拊掌道。“好,好啊!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能名流青史是吧?很好。”萧遥冷冷望着那人丧心病狂的笑容,盍然出声。“他们未必会青史留名,你却必定遗臭万年。”那人脸色一白,继而粲然一笑,未言先动,刀锋迫近另一名僧人的动脉,血液流过之处,刀尖隐隐摩挲,挑动萧遥濒临极限的神经。他笑得纯良,口中之语却卑劣得登峰造极。“是吗,既然萧小姐给在下定了性。”他微微挑眉,言笑晏晏。“在下不介意,坐实了这美名。”萧遥冥顽不灵的淡漠终于现出一丝裂隙,她咬紧牙关,目眦欲裂,血色翻涌在眼底,恨意翻山越岭,却抵达不了心向之地。“你……杀他们……又有何用,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是局外之人!有本事,你冲我来!”那人却嗤笑一声,幽幽道。“萧小姐,在下不是傻子。他们是鸡,我杀鸡,是为了儆猴。”他刀尖漫不经心地抬起,抵住那僧人的咽喉,胁迫着发了最后通牒。“萧小姐,忘了知会你,在下的耐心啊,可不太好。”孤注一掷萧遥错综复杂的眼色在那一刻瞬时收起,似乎退让般缓行几步,徐徐靠拢向几十人中最为矜贵的那位,眸子微沉,轻视道。“沈大人,巧了。萧遥的耐心,也不大好。”沈观闻言,一怔失神,便是转眼之间,萧遥飞身上扑,以玉石俱焚的姿态,扑了个满怀。于是,那被胁迫为人质的僧侣颗光溜溜的脑门上,肉眼可见地,滑落下一颗汗珠,锃亮极了。而那脑袋之上,一柄短刃横空架在了胁迫他之人的颈脉所在,与那坐落于他脖子上的匕首交相辉映,寒光风生,灼灼闪耀。沈观大为恼火,却面沉似水,只是轻言道。“萧小姐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臣?”他微微一笑,戏谑之色一览无余。“这在我朝,可是,株连九族的罪过哦。”萧遥拿住刀柄的手腕定定悬空,竟无半分生疏地切入更深的皮肉,笑得明朗。“沈大人,同乐。”沈观脸色须臾千条万绪,却泯然于一笑,继而低沉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换。”萧遥警惕地上下一扫沈观,微微收起下巴,目光舔舐过沈观好整以暇的面色,屏息敛神,宁静出声。“说来听听。”沈观不置可否,定睛看她。“用你一命换一命,换这位小师父的命,并且。”他嘴角迷醉般扬起一个弧度,眼里是摄人心魄的蛊惑。随着语句潺潺,纤细的手指抚过瑟瑟发抖却面色赴死的小僧,略带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引人入胜。“我带你去见苏钟离。”萧遥却皱了皱眉,凶狠道。“怎么,你要我去惑乱军心吗?”沈观傲娇而无辜地睁大涵淡的双眸,双手干脆收回,凌空摊开,随即耸了耸肩。刀稍稍离,小僧浑身瘫软下去,萧遥下意识地去扶手脚发软的师兄,却明显感到一道冰凉贴上了她的皮肤,覆盖于之下的血管无可抑制地隐隐跳动。沈观眉头轻抬,并无多余的情绪,含情脉脉地望着手下败将,轻启朱唇。“这下,你没的选了。”萧遥目里所见,皆是隐忍与怒意,却只是倔强地昂起头,笑容不减。“如果我说不呢?”沈观的刀刃来回在她柔嫩的脖间游走,端详艺术品一般地充满了怜爱,下巴若有若无地蹭上她的发烫的耳廓,淡淡道。“那自然是,在下辛苦些,亲自把你的尸体带去给苏大人。”萧遥的心理防线终于全盘崩溃,泪水滚烫地沿着肌肤而下,打湿了澄澈的刀面。沈观讶异而不知所措地搂紧浑身战栗不止的萧遥,甚至是体贴地替她抹去泪水,捎带关切道。“萧小姐,别哭啊。方才不过是在下开的玩笑罢了,你可以选择,活着去见她。她见你好端端的,定然也会为你开心吧。”萧遥惊恐的眼底淌过一丝极深的惧意,却在眸光触及地上那把被沈观踢开的佩刀后,平淡如初,心如止水道。“沈大人,那么,劳驾。”沈观眸色一动,似是没有听清一般的愚生,贴面过来,虚心讨教道。“什么?萧小姐,在下蠢笨,烦请明示。”萧遥清了清嗓子,眉目坚毅,字字铿锵道。“我的意思是,劳驾大人陪同我一同前往雁行山,寻一寻苏大人。”沈观开怀一笑,猛然松开捏住萧遥肩颈的宽大手背,扇子甩开,拊掌大笑。“在下就知道,萧小姐空谷幽兰,识大体,恤民意。这不,在下亲眼所见,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哈哈哈……”萧遥憋屈的脸色堪堪压下,她舒缓下恶气,稍稍抬头,望见齐齐打量着她,关怀而隐忧的众僧,递给一个了然的眼色。众僧不再发话,只是面带鼓舞地凝望着举目惨淡的萧遥,却无人敢走动半步。沈观敏感地觉察到气氛低沉,气压过低,于是活络而和蔼地向着僧侣施舍一笑。“各位,在下得了萧小姐的盛情相邀,万分的荣幸。你们啊,都散了吧。在下会向上头请示,批一笔修缮寺庙的款下来。等这庙宇焕然一新,你们这香火,保准愈烧愈旺!”众人面色复杂地回眸望向这个几刻之前面无表情地残杀方丈的恶魔,却无可奈何,面上还得是感激涕零的神色。这口气,他们咽不下,但是,他们得了萧遥眼底的保证,这个人,终究会被以牙还牙,跑不掉的。众人步履低落地走出随遇堂,堂里顷刻空荡荡的,惟萧遥不卑不亢地长身鹤立,眼底是磨不灭的微光。沈观单手引道,面上笑意浅浅。“萧小姐,请了。”萧遥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还是提起衣衫,果断地跨过了低矮的门槛。这一跨步,便是复又堕入世俗。风铃长响,穿廊盈耳,极目远眺,断眉山青,延河倒流,山色正当时,青翠而日久弥新。苍茫的天色将晚不晚,面北的街道却已然隐隐约约亮起几盏并不算亮的灯,弯弯绕绕,描摹出模糊的线条。萧遥一身不吭地驻足远望,风荡起她虚空的衣袍,她恍然不觉,直至身上冰寒。她忘情地细细将景物刻写进记忆,如痴如醉地惦念每一寸贺县山河,半晌方道。“走吧,夜长梦多,沈大人也是受人之托,怠慢不起的人物。”沈观眉眼一弯,面上堆砌虚假的陪笑,忙道。“萧小姐解意,在下以为,若是与萧小姐是友非敌,兴许能做一做朋友。”萧遥却不着痕迹地垂下头,掩埋一抹陡然降温的冷笑,俄而平复如初。她微微笑着迈步,拜别众位依依不舍且牵肠挂肚,情同手足的同门,深藏心绪,就此离山寺远去,孑然一身。她没有回头,哪怕一触即走的一眼回眸。死里逃生的众人久久徘徊在高台,高处冷意浸透衣衫,僧袍御不住寒,却无人在意。一位年幼的小僧面色极白,稚气未脱,素净的僧衣被风吹的簌簌而起,平地微澜,浅浅荡开。他端正的五官因了困惑皱成一团,柔和的眉眼写满了茫然,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年长者的衣袍,弱弱发问。“师兄,萧遥姐姐要往哪去啊?”被唤及的师兄一顿惶然,继而神色悲恸,却在望向问话者的一刻,收住了悲意,不动声色道。“萧师姐她。”他哽咽般一顿,浑身散发着清冷而温润的佛性,泪被风吹散,再寻不到踪迹。“她望黑暗里去了。”话落,前方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回转身子,肃穆而敬重地望向答话者,檐角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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