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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问：那你说社会的最佳状态是什么？

答：&ldo;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rdo;，每个人都不需要救助别人，也不需要别人救助。

问：为什么这就最好？

答：因为这意味着天天风和日丽，小鸟不会面临覆巢之灾；泉水永远不干，鱼儿们不会困于陆地。惟其如此，庄子才说，&ldo;相呴以湿，相濡以沫&rdo;固然好，却&ldo;不如相忘于江湖&rdo;。

问：问题是，这可能吗？

答：是很困难。没有人祸，还有天灾。因此，我们仍必须高度肯定相濡以沫，肯定见义勇为。只不过，在老子和庄子看来，我们这个世界即便要拯救，要寄托，也只能托付给杨朱那样&ldo;一毛不拔&rdo;的人，由他们来拯救天下。

问：老子和庄子说了这话吗？

答：说了，而且说得很明确。

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就可以托付天下

问：老子和庄子怎么说？

答：老子的说法，是&ldo;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rdo;。庄子的说法，是&ldo;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rdo;。这两个说法，几乎如出一辙，意思都一样。

问：什么意思？

答：重视自己超过重视天下，爱护自己超过爱护天下，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问：有没有搞错？可以托付天下的，难道是把自己看得比天下还重的&ldo;自私鬼&rdo;，不是那些&ldo;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rdo;的仁人志士？

答：后世所谓&ldo;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rdo;，包括两个内容，一是先天下后个人，二是先忧患后安乐。从周公到孔孟，都这样主张，也都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托付天下。所以，这是儒家的观点，不是道家的思想，也不符合道家的思维方式。

问：道家的思维方式是怎样的？

答：逆向思维，反过来想问题，也反过来说，老子谓之&ldo;正言若反&rdo;。这样一种&ldo;反向思维&rdo;或&ldo;逆向思维&rdo;，在《老子》一书比比皆是。比如&ldo;明道若昧，进道若退&rdo;，&ldo;上德若谷，大白若辱&rdo;。也就是说，明白就像隐晦，前进就像倒退，高尚就像卑下，洁白就像污黑。按照这个逻辑，当然越是重视爱护自己，就越是可以托付天下。

问：我们也不能只顺着老子的逻辑来，还得看有没有道理吧？

答：我看有道理。不但有道理，而且很有道理。

问：有什么道理？

答：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天下人，所有人之总和也。因此，天下人的天下，也是每个人的天下。也因此，重视爱护天下，就是重视爱护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

问：这没有问题。

答：既然如此，这种重视和爱护，是不是就应该从自己开始？

问：为什么必须从自己开始？

答：因为没有人能够救得了所有人。但是，如果救不了所有人，那就救不了天下。因此，拯救天下的最佳方式，就是每个人自己救自己，通过救自己来救天下。事实上，如果每个人都救了自己，天下也就等于被拯救了。所以说，能够拯救自己的人，才能够托付天下。

问：不能拯救自己，就不能托付天下吗？

答：当然。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己都救不了，又岂能救别人？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重视、不爱护，怎么能指望他重视别人、爱护别人，重视天下、爱护天下？不信你看那些视死如归的&ldo;侠客&rdo;或者&ldo;江湖好汉&rdo;，自己脑袋固然别在腰带上，别人的脑袋又何曾放在眼里？显然，只有首先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首先爱护自己，才能爱护社会。真正贵天下、爱天下的，也一定是贵自己、爱自己的。

问：这一点我并不反对。我的问题是，怎么就不能既爱自己又爱天下，先爱天下后爱自己？为什么可以托付天下的，就一定得是重视爱护自己，超过重视爱护天下的人呢？

答：因为托付天下是大事呀！大的东西或者事情，在老子那里都是反着的。比方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因此，大公若私，大私若公。也就是说，最无私的，看起来就是最自私的（大公若私）。既然其实最无私，反倒能把天下交给他。相反，最自私的，则往往表现为最无私（大私若公），因此反倒不能把天下托付给他。

问：是这样吗？

答：好像是。康生这个人，你知道吧？

问：知道，祸国殃民的大恶大jian。

答：然而康生却是唱&ldo;大公无私&rdo;的高调，唱得最响亮的一个。他在&ldo;文革&rdo;期间，大搞&ldo;破私立公&rdo;，害得许多人倾家荡产。他自己呢，却趁机攫取了许多文物，包括以&ldo;审查&rdo;、&ldo;调阅&rdo;的名义，把博物馆里的字画据为己有。我们知道，收藏家收藏字画，是要加盖印章的。你知道康生盖的印，印文是什么？

问：是什么？

答：大公无私。

问：这真是虚伪透顶。

答：所以我说，伪君子比真小人更恐怖。

问：但这也是个别现象吧？毕竟还有真诚的人。比方说孔子、墨子等等，他们挺身而出拯救天下，难道也是作秀，也是打着&ldo;为公&rdo;的旗号在&ldo;谋私&rdo;？

答：当然不是。孔子，墨子，还有孟子，他们的&ldo;救市&rdo;，应该说是真诚无私的。尤其是墨子，那可真是&ldo;一腔热血，两袖清风&rdo;。然而在道家看来，这种真诚和无私，恰恰是最大的虚伪，最大的自私。比如《庄子》一书的《天道》篇，就曾经借老聃的口说，你们这些人，讲什么&ldo;仁义道德&rdo;，提什么&ldo;救市主张&rdo;，自以为&ldo;兼爱无私&rdo;。你们当真无私吗？不，你们最自私（无私焉，乃私也）！

越是想救治天下，就越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问：道家为什么这样说？

答：因为在道家看来，儒家和墨家这样东奔西走、积极救世，无非是想当&ldo;圣人&rdo;，当&ldo;救星&rdo;，当&ldo;救世主&rdo;。这难道不是自私，不是最大的自私？别以为不要钱、不要利，就是&ldo;无私&rdo;。他也可能要别的。

问：要什么？

答：要名。要&ldo;清誉&rdo;，要&ldo;盛名&rdo;，要&ldo;万古流芳&rdo;，要&ldo;经天纬地&rdo;。请大家想想，这是&ldo;无私&rdo;呢，还是&ldo;自私&rdo;？所以道家认为，一个人，越是想治天下、救天下，就越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问：为什么不能交给他？就因为&ldo;自私&rdo;？

答：自私只是问题之一，之二是&ldo;狂妄&rdo;。请你想想，天下出了问题，哪里是一两个人救得了的？何况在道家看来，不但一两个人救不了，而且根本就没有人救得了。

问：那谁能救？

答：天。天下，是&ldo;天&rdo;的。只有天能创造，也只有天能拯救。你们儒家、墨家，也来&ldo;拯救天下&rdo;，岂非&ldo;替天行道&rdo;、&ldo;代天立法&rdo;？天的事情，人来做，已是狂妄；如果还要把所有人都做不了的事情，全放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岂非双重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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