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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宿舍内还有几个老三届模样的女生，个个捧着厚书，而且全部都戴白边眼镜，锁着忧国忧民的眉头；偶然翻书时，她们中的一个会推推眼镜，投来严肃的一瞥。

长得像阿妈妮的大姑娘下了一锅淡而无味的烂面条，我们三个分着吃了，那是我生平吃到的最糟糕的面条。因为谈到&ldo;最&rdo;字，所以只好终生不忘。

饭后，我们又去看小多。他抽着烟，手指像刀义那么翘得尖尖的，报告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写满一张，就亢奋地把它揉成个小球塞进衣袋。

我问他是否认识我。他又一次斜视我，跳起来用衣角擦擦手，说：&ldo;表妹！&rdo;

&ldo;小多阿哥！&rdo;我摇撼他，&ldo;还记得美妹吗？她让我来看你！&rdo;

&ldo;美妹？知道，知道。&rdo;他不仅斜视，而且肩也端得一高一低，&ldo;告诉她，上山下乡是个大方向，中央有红头文件，谁反对谁是现行反革命；送到中南海去铐起来……&rdo;

大姑娘把我们拉到门口。天已近黄昏，落暮苍凉，她问我们有何打算。吴国斌说去投奔她姐姐吴国平。大姑娘说，吴国平在一连，离此地三十里；她又为难地表示她很不忍心让我们去赶夜路，只是我们没带介绍信，她不便留宿。

她在一张纸上画去一连的糙图，笔迹纤软细致，仿佛溢出女儿本色。正在此时，边上冒出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ldo;呵哈，哪里冒出三个红小兵！&rdo;

那是个阳气十足的男人，身材魁伟，脸孔很粗砺，嘴唇和牙齿都发暗，像是喝惯了陈年老茶叶。大姑娘叫他&ldo;老枪&rdo;。

老枪听了来龙去脉，说道：&ldo;那段山路岔道很多，你们能摸得到吗？&rdo;

大姑娘说：&ldo;要不，就回呼河林场，晚上有一班车进去的。&rdo;

&ldo;什么？&rdo;老枪大叫起来，&ldo;你们是呼河林场的，我的同学万林强也在那儿！&rdo;

&ldo;他是我们的头儿！&rdo;

&ldo;还有个同学叫朱……什么？矮个子，黄胡子，戴着近视镜，很左派的。&rdo;

&ldo;我们叫他知青头！&rdo;

&ldo;对极了，叫朱庆涛！&rdo;他手舞足蹈，鲁莽地夺过我的方包，&ldo;你们路遇拔刀相助的好人了。走，我给你们当保镖！&rdo;

老枪外向，没半点架子，熟人满天下。一路过去，不停地见他站下问候别人，只是话不够节俭，很啰嗦。我们站在一边催，他才好脾气地笑笑，意犹未尽似的。

老枪喜欢夸夸其谈，不过毫不虚荣浮夸，实在得吓人：&ldo;你们跟这儿的女知青不一样！一天活干下来，能看到你们这样的女孩，不是吹，就不感觉累！她们那副死相。全是女中毕业的，比修女都不如，虚虚假假的。喂，你们笑什么？她们成分不过硬，又有小野心，不像我老枪，三代满堂红。&rdo;

山路迂回曲折，盘山而上，深山里扑来清香的寒意，走一程便寒一层。老枪脱下外套，问哪个要，结果它上了吴国斌的身。老枪只穿一件毛衣，肩和胸那儿仍是厚厚的，好像生来是让人停靠的。我看他，他也深深地看我。我觉得他可亲可爱，总让人觉得身旁热气腾腾。我没想到，我是头一个用这种眼光注视他的女孩。后来，他硬是把那毛衣脱给我，争执了半天，直到我说毛衣上烟味呛人，他才宽谅地笑笑，作了妥协。

&ldo;小多也真可怜，背了个小开的成分，平时一向谨慎……那晚他喝了酒，酒后吐真言，丈夫气概！一生一世做了一回大丈夫，那些坏种也不容！他晚出来半年，就能留城当青工。青工是他妈的既得利益者，工作服发发，月票扬扬；苦头全留给知青吃。&rdo;

吴国斌说；&ldo;世上买不到后悔药。&rdo;

&ldo;那些野心家后悔，就像你们那儿的朱庆涛，他想出名，梦想有朝一日红卫兵知青在全国各地当道。井底之蛙，吃瘪！&rdo;老枪振振有词；&ldo;我后什么惨，家里也很苦；再说，男子汉总要出来谋生，闯到哪里都一样！&rdo;

一直断断续续喊脚疼的钱小曼，突然插了嘴，问起万林强来。

老枪讲，万林强跟朱庆涛冤仇很深，两个人都是中学的政治明星；分配时都表态到顶艰苦的地方。来真格时，朱庆涛想滑脚转近郊，万林强就把风声放出去，使得舆论哗然。朱庆涛狼狈不堪，不得不自咽苦果。

&ldo;男人都喜欢勾心斗角！&rdo;吴国斌愤然道，&ldo;那两个人都是老jian巨滑！一个太贱，一个太傲。两个都该杀！&rdo;

钱小曼敢怒不敢言，杵杵我，用小动作来平息心cháo起伏。我沉默，忽而变得疼惜黑女孩，相信她凶狂必有隐情，积愤满了就会喷发而出。比起小多，似乎还是她勇敢。

我惶惑，仿佛无力评价任何人。远处看人和在近处看人不同，从近处能看到伤疤、脓血，或者是断掉的筋；那都是人最凄苦的一面。

终于，我们到了一连。那是个老采伐点，规模比知青连大，一大片帐篷围着一块推平的场地，四处星光点点，有一种行驶海面的开阔感。正巧，有个人从帐篷里出来，老枪便问：&ldo;劳驾，吴国平住哪里？&rdo;一边就递上一支烟。

&ldo;喏，那个小帐篷就是会计室。&rdo;那人跟他对火，&ldo;她上班住宿都在那里头。&rdo;

老枪拍拍对方的肩：&ldo;朋友，你住哪个帐篷。&rdo;

那人指了个方向。老枪立即说：&ldo;好啰，等下我找你！&rdo;然后又给了对方一个慷慨的微笑。

到了会计室，吴国斌敲了敲门。平素她蛮横无理，如今却成个文静秀气的女孩：

&ldo;姐姐，姐姐，是我！&rdo;

门未开，屋里就连珠炮似的传来斥呵声：&ldo;你跑来干什么？叫你别来打扰我，你偏来！你快给我滚回去……&rdo;

开门声如断裂声，吴国平气咻咻地大开了门。她简直太秀丽了，气质极好，像个五四时期的大家阎秀那样，把柔美的头发卷出个自然的弧度。假如不是身临其境，我绝不相信那美人会如此冷漠无情。我总以为美人有副善心肠，因为她们得到了造物主最大的恩赐，应该时时感恩。

吴国斌在她的咄咄目光中，垂下脸。

老枪挤上来，陪着笑打圆场：&ldo;她们走了几十里地特意拜望你。喏，那两个女孩子是你妹妹的同事。&rdo;

&ldo;你还没介绍你本人。&rdo;她冷冷地说。

&ldo;我么？我是场部加强连的，特意专程护送她们来此地。&rdo;老枪说，&ldo;你不觉得她们像任性的小孩吗？&rdo;

&ldo;我跟你看法不同。&rdo;她抬着下颚，挺傲。

&ldo;姐姐，&rdo;吴国斌低头地说，&ldo;我们明天一清早就走。&rdo;

&ldo;对！对！&rdo;老枪连忙附和道，&ldo;明早，我送她们上路去火车站。&rdo;

&ldo;对不起。&rdo;吴国平回绝老枪道，&ldo;你还是连夜下山回你的加强连。因为我没法安排你的住宿。&rdo;

老枪仰面大笑数声，说道：&ldo;哪能让你为我费心！好，有劳你安顿好她们三个。红小兵们，明天一早见。&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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