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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ldo;你们有钱罚票就可以在此地候着！&rdo;吴国斌直杵杵地盯着我，&ldo;我得当无赖，车一停我就下站台，上前面第一节车厢去。&rdo;

钱小曼直眨双眼皮，&ldo;那为什么？&rdo;

&ldo;笨蛋，那儿已查过票了！&rdo;

车一停靠，我们就下车往前狂奔。此时此刻愤怒已无影无踪，只想着脱险，脑海一片空白。事后回想那一幕，对那些上了贼船不知回头的人充满同情。置身于非常环境，人的趋同劣根会动摇辛辛苦苦树了十多年的信念。这也许是人的软弱性。

冷清的站台上，三个人的队伍显得庞大。刚上车不久，乘警就跑来致意：

&ldo;你们好呵，请出示车票。&rdo;

那是个年轻人，理着严肃的分头，眼睛漂亮而又滑稽，相信这种眼睛最擅长追踪女孩；碰上这个灾星，我们是跑不掉了。不像碰上个老太，只出于职业习惯。他把我们带到餐车，顾自坐下，眼光逐一掠过我们的脸，最后炯炯有神地落在吴国斌身上：

&ldo;坐车不付钱，你们真是啥事都敢干！&rdo;

我讨厌他肆无忌惮，他那眼球亮得有点流气，具有穿透力。换了种场合，我可以鄙视那目光。当俘虏的地位把清高剥得一丝不剩，这让我屈辱，充满敌对情绪。

&ldo;我们没带钱。&rdo;我说，&ldo;想扣押我们吗？&rdo;

&ldo;我们是知青，没钱。&rdo;她们两个说。

那人露出白晃晃的牙：&ldo;原来都是老手了！&rdo;

一股热气烧炙我，周身渗出细小如毛的汗滴。我懂得我只有规规矩矩地做人，除非自尊心全死了‐‐那样，人也就死了。我素来无限赞佩一头撞死在墙的烈女子，觉得这种死法迸裂出最高气节。美妹笑我有自杀倾向，我觉得那是个气概问题。

&ldo;报你们的姓名！&rdo;他摸出个本子，&ldo;我要给你们单位打电话，让那儿出人来保你们。&rdo;

&ldo;哦，我叫王小妹。&rdo;吴国斌说着飞快地朝我做了个眼色，&ldo;她们一个叫张玉英，一个叫徐美！&rdo;

&ldo;徐美！&rdo;他猛喝一声。

没人答话。吴国斌推了钱小曼一把，钱小曼竟哭起来，两只手背轮流擦着。

&ldo;看样子你是个出头鸟！&rdo;

乘警站起来，兴奋地跑到吴国斌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像在斗眼，又像是在相互欣赏。末了，他转身对我跟钱小曼说：&ldo;你们没事了，走吧。胁从不问，首恶必办。我只惩罚她一个人。&rdo;

&ldo;要放全放，要留全留。&rdo;我斩钉截铁。

&ldo;那好，你想把事情闹大！&rdo;他说，&ldo;我奉陪到底。看看吃亏的是你们还是本人！&rdo;

我没料想吴国斌会上来推我们：&ldo;你们出去，我能对付。&rdo;她嘴边荡漾着一丝冷笑，&ldo;快走呵，笨蛋！&rdo;

钱小曼拖着我走，刚出门，吴国斌飞起一脚，门便很响地关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餐车和车厢间有一截走廊，玻璃坏了，风很大，吹得头发支离破碎。有好几次，我都想敲破那扇门。一会儿，门开了，吴国斌走出来。我们迎亲人般迎上去，她用胳膊挡住我们：&ldo;了结了。回车厢吧。&rdo;

关于这件事，我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已是我们三个共同的屈辱。那以后，冷笑就像生长在黑女孩的嘴边。翌年大雪纷飞的阳历年，我作为她唯一的朋友去探望她。她蹲在看守所一间黑洞洞的拘禁室内，隔着栅栏般的铁窗，她叹息道：&ldo;我失算了，坏女人再毒也拼不过坏男人。&rdo;我就在那天被触动了，那是种纯女性化的悲切，对同性沦落者的巨大怜悯和负疚、伤感。从此她便杳无音讯，我预感，她不会再在我生活中出场，说不清到底是谁遗弃了谁。

火车驶得慢，鸭步似的晃着。一路上，没人再来找麻烦。车到大村屯站，那个乘警突然出现在站台，两手插在裤袋内，撑得开开的，远远地朝我们微笑。

&ldo;杂种！&rdo;吴国斌唾骂一句。

我后怕，怕得不知所措，简直迈步都困难，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冒险要付出代价，这样的冒险，对女人来说，付出的代价犹如经受了几场大灾难。

出了站，路边有个亮晶晶的玻璃瓶。我踮起脚，把它双手举过头顶，怒不可遏地把它摔成碎片，感觉像砸碎那个漂亮的男性头颅。

吴国斌不露声色地瞧着我。

小多用沉默来迎接我们三位不速之客。他大变了，脸从眉目清秀变得五官含混，老里老气的，而且不停地抽烟。一年前还是个君子模样，现在却破破烂烂，凄凄惨惨。

&ldo;出事了？&rdo;我问。

他看看我：&ldo;毛主席让我们关心国家大事，目前形势大好，时局严重。中央的红头文件下来了，林彪事件真相大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革命浪cháo滚滚向前，势不可挡……&rdo;

边上过来个大姑娘，用手推他：&ldo;小多，别再说了。你去写，把它们写在纸上。&rdo;

他低头猛吸烟，突然挑起右眉斜乜我一眼，是那种躲躲藏藏又鬼鬼祟祟的飞眼。我魂飞魄散，我家附近有个疯子，他瞧人一律斜视，自下而上的来一下，那副鬼样子我记忆犹新。

&ldo;你怎么了？&rdo;我扑上去使劲扳他。

&ldo;来不及了。&rdo;他手劲出奇地好，像个蛮汉，&ldo;场部勒令我写，我得立即办到。&rdo;他旋即扑在那儿挥笔疾书起来。

大姑娘把我们叫到女宿舍，说：&ldo;他受了刺激，变得不大正常。&rdo;

怎么会呢？他一向是个侃侃而谈，温文尔雅的人，有着小聪明无限！我辛酸起来。大姑娘拍拍我的后背：&ldo;别担心，他病得还不重；就是不能谈政治、开会；平常脑子还是清楚的，也能劳动。&rdo;

她脸型长狭，五官却紧凑地聚在中央，两头像是可以截出许多边角料。她有两条紧匝匝的鞭子般的小辫，分别紧贴耳朵，像是一心一意当护耳。她不晓得装扮自己，说话又冷静干脆，城府深厚；我猜想她是老三届的。在我看来，那几届人几乎人人具备政治家素质，另外也免不了会耍耍阴谋；他们几乎不懂得享受青春，天生的老头老太坯子。我对他们半是敬慕半是同情：他们活得太枯燥。

&ldo;你们还没入社会的大门。&rdo;她说，&ldo;人是一点一点长大的。&rdo;

她像个阿妈妮，慢吞吞地开始给我们烧面条。她说，年前小多的两个朋友回浙江探亲，想省下盘缠，钻进了装货的棚车。车到锦州，卸货人发觉两具紧抱的尸体，验下来是冻死的。小多受了刺激，说了许多激烈的话，其中有些措词不妥当。不久就有人检举到场部，上纲上线；场部立了案，刚开了个头，现在只好糙糙收场。

她用筷子搅着面条，说：&ldo;他也太软弱了。&rdo;

&ldo;那些检举的人也太卑鄙了！&rdo;我说，&ldo;两大打击合并在一起，他怎么受得了。&rdo;

&ldo;他也有错误！&rdo;她看看四周，&ldo;是世界观没改造好。再说，怎么连这点风浪都经受不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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