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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1页）

&ldo;先洗个澡吧！&rdo;蔼如皱着眉说，&ldo;看你这一身，倒像是三年不曾洗过澡似地。&rdo;

&ldo;算了！就洗了澡，也没有替换的短衫裤。&rdo;

&ldo;这‐　&rdo;蔼如想了一会，很有决断地说：&ldo;你别管！你去洗，澡盆里多坐一会，包你有干净短衫裤换。&rdo;

于是洪钧听她的话，解衣磅礴，由已辞出燕子窠在望海阁暂住的阿培，替他擦背；换了一次洗澡水，花了半个时辰，痛痛快快地一洗征尘。等擦干身子，一套短衫裤已经递了进来，入手犹温，显然是刚洗了用熨斗烫干的。

&ldo;身上好像轻了十几斤。&rdo;洪钧这一天初次有了轻快的语声，&ldo;先不觉得饿，这会倒想吃些什么了！&rdo;

&ldo;备得有粥。&rdo;蔼如问道：&ldo;是先吃粥，后喝酒；还是先喝着酒，替你烙饼？&rdo;

&ldo;都可以。&rdo;洪钧答说，&ldo;我有好些话问你。一面吃一面谈，最好就只你我两个。&rdo;

&ldo;我知道！&rdo;蔼如点点头，&ldo;你跟我来！&rdo;

蔼如在她的画室中，为洪钧设下小酌。对海窗开，风来两面，是他这半个月来所遇到的第一处清凉境界。但心境恻侧，举杯不欢；只为不忍辜负蔼如的情意，强自加餐，却总觉得食不甘味。

&ldo;走了也没有一封信给我。&rdo;蔼如闲闲提起别后，语音中带着些幽怨。

&ldo;不知怎么，就是懒得写信。不过，你要的东西我都买了。为了买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我还特为在苏州多住了半天。&rdo;

&ldo;多住了半天？&rdo;蔼如觉得他的话不可解。回家探亲又不是驿马递&ldo;鸡毛文书&rdo;，多住半天就算耽误功夫吗？

洪钧懂她的意思，&ldo;我在苏州一共只打算住一夜。&rdo;他说，&ldo;多留半天，不就很多了？&rdo;

&ldo;为什么呢？难得回去一趟，这么赶来赶去，倒像是杨四郎出关见娘似地。&rdo;

洪钧心中一动，家里那位如果是&ldo;四夫人&rdo;，眼前相对的就是&ldo;铁镜公主&rdo;了。这样的念头，自己想想好笑，也觉得荒唐，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于是他尽力抛开杂念，回答她的话说：&ldo;无非为了我那位万大哥的事，不能不尽快赶回来！&rdo;他不愿说破实情，讲了假话；而且觉得要说便要装得像，所以又叹口气：&ldo;谁知道白吃一趟辛苦。&rdo;

&ldo;也不算白吃辛苦，总有人知道的。&rdo;

&ldo;谁知道？&rdo;洪钧例又动了感情，凄然泪下：&ldo;人天永隔，再也不能跟万大哥在这里喝酒了！&rdo;

&ldo;一生一死，乃见交情。总有人知道。&rdo;蔼如似乎不愿他再追问，紧接着问道：&ldo;在上海的交涉怎么样？&rdo;

&ldo;上海的交涉，说起来惭愧。亦因为过于关心万大哥的境况，言语态度之间，操之过急，差点搞出极大的误会来！不过，&rdo;洪钧欣慰地说，&ldo;最后总算很圆满。姓吴的真正是君子人，像他这样的古谊，如今少见了。&rdo;

接下来，洪钧细谈了跟吴老板打交道的经过。蔼如双眼灼灼，听得非常仔细。等他讲完，眨着眼、闭着嘴，默无语，是颇有感触或者领悟的神气。

&ldo;你看，万大哥死得是不是不值？能撑一撑，哪怕倾家荡产，在烟台无片瓦之覆、无一寸之地，到上海跟吴老板这样的人一淘，重起炉灶，也还是能打出一片天下来的！&rdo;

&ldo;这要怪你！如果你一到就写信，拿吴老板这种古道热肠的情形，细细告诉万大爷，也许他就不致于寻短见。&rdo;蔼如略停一下又说：&ldo;万大爷是受了气，冤抑难伸，才自己跟自己赌气，连性命都不要了！&rdo;

&ldo;喔！&rdo;洪钧移一移凳子，靠近蔼如问道：&ldo;我正要问你，他究竟是怎么死的？&rdo;

问的其实不是如何毕命，而是为何寻死？张仲襄不肯多谈，是怕洪钧越增悲伤，但蔼如身在局外，不但觉得谈谈无妨，而且她也看得比较清楚。

第一是急。要赔偿货主的损失，要抚恤被难水手的家属，变卖所有不足以了责任，如何不急？可是，这究竟是可以从长计议的事；天灾非人力所能抗，苦主亦会谅解。

第二是气。万士弘平日御下极厚，而被委以重任的司事，竟将如此有关东主身家的保险大事，掉以轻心，置诸脑后，如何不气？

第三是愤。出事以后，万士弘邀约货主商议赔偿‐‐就是洪钧由烟台动身的前夕，在万家看到的那班人。平日都与万士弘称兄道弟，极好的交情，并且万士弘确也帮过他们许多忙，水脚，要减价就减价；付款，要延期就延期。而当万士弘危难之时，不但不讲交情，甚至约齐了与他为难，多方逼迫，出言刻薄，可恶过于落井下石。万士弘是最好面子、最爱朋友的人，身处其境，如何不愤？

&ldo;其实愤也是气！&rdo;蔼如不自觉地也有些激动了，&ldo;人生在世就是争一口气，&lso;三分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rso;！一口气咽不下，就唯有死才能咽气。三爷，倘或你一到上海，顺顺利利跟吴老板办好交涉，详舷细细写信回来，万大爷看到这封信，心里就会想，世界上势利之徒虽多，好人到底还没有死完！只要这一转念，那股拿死赌气的劲道，立刻就会打掉一大截，想想做人做朋友，总算还不是一点味道都没有。那一来，你想，万大爷还死得成吗？&rdo;

这一番侃侃而谈，将洪钧说得楞住了！心潮起伏，不知是痛是悔是遗憾？但有一点却是清清楚楚能够辨别的，想不到蔼如竟有这样有条有理，并且异常透彻的见解！从今以后，倒真要刮目相看了。

※　　　　　　　※　　　　　　　　※半个月的功夫，不分昼夜，舌敝唇焦，张仲襄和洪钧总算将万士弘身后之事料理得有了结果。张仲襄代表万家出面谈判赔偿时，不断挂在口边的一句话是：&ldo;死了，死了！人一死就什么都了啦！&rdo;这近乎撒赖的口吻，还真管用，大部分货主识趣，赔款能拿多少算多少。有那少数不甘心而硬争强索的，便由洪钧出头吵架，说他们逼死人命，万家要打官司。于是张仲襄从旁排解，而话中暗着威胁，洪钧与登莱青道，不是泛泛的关系，打起官司来，万家定占上风。这样说好说歹，和解了事。

处分了一切的债务，万士弘的遗属还能剩下一万两银子，张、洪二人便将万太太清了出来，商议家务，劝她盘灵回广东原籍。剩下的一万两银子，一半买四放租，一半存入妥当的银号，用息不动本，抚孤守节，日子也可以过得去了。

万太太完全接纳这两个&ldo;小叔子&rdo;的意见。不过她提出一个要求，万士弘虽有些亲戚同乡，她都不能信任，希望张仲襄能护送她全家回广东。

张仲襄义不容辞，立即答应。于是万家收拾行李，遣散下人，不过三天功夫，便已毕事。但张仲襄因为有三口通商大臣衙门派驻烟台，交涉洋务的差使，平日虽清闲无事，一旦与洋人有交道要打，耽误了却是所关不细，所以特地遣派专差到天津去投递请假的禀函，要到有了&ldo;批回&rdo;，方能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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