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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由于仓卒成行，事先未有任何信息到家，所以母子、夫妇、兄弟相见，在家人无不有意外的欣喜。相别虽只两三个月，却有说不尽的话。因为劫后重归，亲旧故交的下落，名山胜景的今昔，一问起来，牵连相及，欲罢不能。谈到夜深，洪老太太怕爱子旅途辛苦，一再催促归寝，于是夫妇方有私下密语的机会。

这一谈起来，愁多乐少；千言并一句：&ldo;贫贱夫妻百事哀&rdo;。大房、二房的境况都不好，洪太太上侍婆婆，下抚幼子之余，既要照料未成年的小叔，还经常要为长、次两房的柴米犯愁。因此，刚过花信年华的少妇，形容憔淬，似入中年。洪钧对妻子自有无限的怜惜歉疚，却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她。

反倒是洪太太，真个贤惠过人，行事能够克制感情，&ldo;你也不必发愁！时世到底要太平了，苦撑苦捱，日子总能过得去的。难的是做人情、要面子。&rdo;她略停一下，毅然说道：&ldo;你明天就走吧！&rdo;

洪钧大为诧异，脱口问道：&ldo;为什么？&rdo;

&ldo;你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了！大哥二哥是逃难回来，求人帮忙不难为情。你是有差使的人，如今回来，就不说衣锦还乡，总也要应酬应酬。这一扯开来，要多少钱花下去？一来就走，说起来是为你把兄弟到上海办事，抽空回家来看一看老太太。人家在烟台不得了，专等着你的回信。这样说法，至亲好友都会原谅。&rdo;

这一说，顿使洪钧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ldo;我倒没有想到！看起来，这一下来得太冒失了。&rdo;他说，&ldo;既然应酬不起，又不能躲在家里不出门，还是早早走吧！&rdo;

&ldo;越早越好。&rdo;洪太太欣慰地说，&ldo;好在你也带了些东西来，挑顶近的几家，分来意思意思，面子上也过得去。&rdo;

&ldo;就是，&rdo;洪钧踌躇着说，&ldo;就是老太太面上不好交代。&rdo;

&ldo;老太太顶明白不过，只要讲明了这个道理，老人家没有不体谅的。&rdo;

洪钧想了想，只留下回程必要的盘缠，其余的钱都交给了妻子。接着商量动身，决定搭第二天晚班的航船回上海。照洪太太的意思，最好中午就走；但洪钧记着蔼如所要的松子糖与黄埭瓜子，同时觉得乱后初归，连苏州的闹市像玄妙观前这些地方都不去看一看，似乎于心不甘，因而决定多留半日。

※　　　　　　　※　　　　　　　　※船到烟台，本想直投万家，但以天气太热，船上又太局促，满身汗污，样子十分狼狈。洪钧像大多数的苏州人一样，喜欢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先回寓所安顿下来再说。

一进门，便遇见贾福，&ldo;老爷可回来了！&rdo;他有着如释重负之感，&ldo;张二爷来问过几遍，问老爷可有信，是哪天回来？&rdo;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很吃力地说了句：&ldo;万大爷寻死了！&rdo;

洪钧大惊，张口结舌地问道：&ldo;死了没有？&rdo;

自然死了。明知是多此一问，也明知是这样的答复，但洪钧仍如焦雷轰顶般，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ldo;是五天前头的事。&rdo;贾福告诉他说，&ldo;吞大烟死的。请了教会里的洋大夫急救，说什么要洗肠子，折腾了一夜，还是没有救活。&rdo;

方寸大乱的洪钧，连内室都不进，掉头就走。洋关前面有待雇的骡车与轿子，随便挑一辆车坐了上去，说了地方，只连声催促：&ldo;快！快！&rdo;

赶到万家，但见门前冷冷清清，全非主人在世之日，轿马往来，使仆伺候的热闹景象。洪钧看到大门上所钉的麻和两盏白纸蓝字的阁灯，心中一酸，双泪直流。到车子一停，等不及跨辕的贾福来搀扶，便即一跃而下，一路哭了进去。

万家的下人，闻声而集，导引着他，直到灵堂。洪钧震动过甚，手足都瑟瑟地发抖。抬眼一望，白布灵帏上挂一幅万士弘生前用西法所画的&ldo;喜容&rdo;，须眉毕现，栩栩如生。特别是那满足的笑容，是洪钧已很熟悉的。他记得盟誓结义那天，把酒快谈，万士弘脸上就一直不曾消失过这样的笑容。谁知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幽明异途，茫茫永隔，就算是一场梦，也太短促了些！

&ldo;大哥！&rdo;洪钧失声长号，伏倒在地，哭得昏天暗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自然有人来扶，有人来劝；洪钧稍为收一收泪，听见灵帏中有女人的声音，才想起应该慰问&ldo;大嫂&rdo;。于是隔着一道素慢，哽咽相语；灵帏内的哭声越来越高，最后是丫头老妈将她半扶半拖地架了进去。

就在这时候，张仲襄亦到了万家，竹布长衫，黑布马褂，腰中束一带毛边的白布带子。洪钧喊得一声：&ldo;二哥！&rdo;刚止的眼泪又籁籁地流得满面。

&ldo;文卿，文卿！你不要过于伤心；大哥的身后，着实还要你我做兄弟的尽一番气力。&rdo;张仲襄一半实话，一半故意地说：&ldo;就这几天，我已经心力交瘁了，你可千万打起精神来替一替我！&rdo;

听此一说，洪钧便尽力克制自己，收拾涕泪，问起万士弘自裁的经过，&ldo;大哥也是很豁达的人，&rdo;他说：&ldo;何以竟出此下策？&rdo;

张仲襄怕他听了又增伤感，不愿多谈，含糊地答道：&ldo;总而言之，不外着急而已，自觉无以善其后，只好一死求个解脱。&rdo;

&ldo;其实又何致于非走上绝境不可？&rdo;洪钧突然问道：&ldo;我在上海发的信，收到了没有？&rdo;

&ldo;收到了。可是，大哥看不到了！&rdo;张仲襄问，&ldo;你的信语焉不详。只说结果圆满，一切等你回来再谈。是怎么个结果？&rdo;

于是洪钧从怀中掏出与吴老板所订的契约，默地递了过去。张仲襄接到手里，匆匆看完，闭目摇头，是那种无穷感慨，不胜遗憾的神气。

洪钧自然要问：&ldo;二哥，这么办，不是当初的原意吗？&rdo;

&ldo;比当初的原意还要好。可惜，晚了一步！&rdo;张仲襄急忙又说：&ldo;这不是怪你，你办得太好了！而终于是这么一个惨不忍言的结局，真乃天意！&rdo;

越说越令人糊涂，&ldo;二哥，&rdo;洪钧追问，&ldo;是不是我耽误了什么？&rdo;

&ldo;不、不！你没有。&rdo;张仲襄踌躇了一会，很吃力地说：&ldo;你旅途辛苦，加以这么个刺激，我真替你担心，怕你支持不住。文卿，&rdo;他抽着他的背又说：&ldo;你先请回去休息，或者到望海阁去坐一坐。最好，最好喝醉了它，睡一大觉。&rdo;

洪钧听他这话，胸头一爽。他也知道张仲襄不愿多谈，是怕他感触太重，哀伤过甚；却不知郁闷更能伤人，倒不如细细去问蔼如。

※　　　　　　　※　　　　　　　　※蔼如跟洪钧一样伤心，连朝皆哭，眼都肿了。

可是，她虽一想起万士弘的好处就哭，而见了洪钧，反无眼泪，因为怕增添他的伤心。

在洪钧，一则处境不同，望海阁不是丧居，虽是&ldo;门户人家&rdo;，毕竟也有老母，要顾到忌讳；再则在万家的眼泪流得太多，此时有欲哭无泪之实；三则是跟蔼如同样的用意，不愿她因为他的伤心而伤心。因此，见了面反倒找些言不由衷的、小别重逢应有的门面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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