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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页）

&ldo;故人&rdo;的范围很广，凡乡党亲朋、馆师学生、监舍同窗、旧交故友，都可能数百里上千里迢迢上门；&ldo;游客&rdo;的流品更杂，奉公出差委员胥吏，赶考秀才下第举子，过路名士失业幕友，虽说压根儿与老爷素无一面之缘，也会路经&ldo;宝地&rdo;，&ldo;慕名&rdo;来衙门口求见。区别于一般的告帮求乞，打秋风讲究手法&ldo;风雅&rdo;，多以书画为媒介，最常见的是一张拜帖加一份&ldo;诗扇一柄，拙作请教&rdo;的&ldo;礼单&rdo;。酌元亭主人所编《照世杯》中，对这种习气，有段极生动的描述‐‐

抽丰一途，最好纳污藏垢。假秀才、假名士、假乡绅、假公子、假书帖，光棍作为，无所不至。今日流在这里，明日流在那里，扰害地方，侵渔官府。见面时称功颂德，背地里捏禁拿讹。怪不得当事们见了游客一张拜帖，攒著头，跌著脚，如生人遇著勾死鬼的一般害怕。若是礼单上有一把诗扇，就像见了大黄巴豆，遇著头疼，吃著泻肚的。

其实天下事物，总是先有真的，后才有假的，比如这&ldo;假公子&rdo;一说便是。海瑞在浙江淳安当知县时，正逢胡宗宪任浙江总督，他的儿子常以总督公子的名义去各州县打秋风，有一回撞到淳安了，海瑞将计就计，硬说他是&ldo;假公子&rdo;，亲自带人去驿馆教训他，还把他沿路&ldo;抽丰&rdo;获得的一千多两银子全部没收了。不过像海瑞这等厉害的芝麻官，官场上寥寥无几，在真假难辨的情况下，毕竟以当真为妥当些，于是这秋风便总是刮得起来。

所谓&ldo;吃著泻肚&rdo;，就是打秋风总要老爷有所破费的实质了，你或多或少得花点钱才能把他送走。这笔钱，在官场上叫&ldo;下程&rdo;或&ldo;程仪&rdo;、&ldo;程金&rdo;等名目。老爷咋肯&ldo;头疼&rdo;之余又甘心&ldo;泻肚&rdo;呢?原因很多：若是&ldo;故人&rdo;，先别说他有乡情地缘、同窗友谊、师生名份等大道理压着你，还怕他回乡去露丑，留下来揭短。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日后他的功名前程还在你上头哩。因此这秋风频吹之间，又有一层相与提携接济的涵义。《坚瓠集》上，记有一段同窗互相打秋风的趣话：鄱阳程文宪与仲隘斋、徐朝信三人，一起借寓南天寺读书。程先及第，出任镇江衙门，仲、徐俩便帮衬南天寺老和尚去镇江打他秋风，程不得不给。后来程因病辞官回乡，仲和徐又都考中了，分别出任兴化和东安，于是程又怂恿老和尚出头，再去打他俩的秋风。诗扇上题有&ldo;东安官舍冷如冰，杖锡秋风兴欲乘。疏是先生亲笔撰，不须懊恼恨山僧&rdo;，简直是讨&ldo;风债&rdo;了。

至于毫无故人情谊的游客，也得从长远着眼。官场上有句老话，人&ldo;有千里之能为，无千里之威风&rdo;，州县官只有百里威风，更得先放些交情做本钱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文痞无赖一类，用《照世杯》中的形容来讲，即是&ldo;有四种熬他不得的去处：不识羞的厚脸，惯撒泼的鸟嘴，会做作的乔样，弄虚头的辣手&rdo;。但你也不敢随便得罪，他一路游将过去，碰巧被哪个大官留作幕友清客，找机会给你下点蛆，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土风录》载有一段打秋风事，极见此辈&ldo;厚脸鸟嘴&rdo;‐‐

秋风切莫过江来（2）

有惯打抽丰者谒宜兴令，谀之云：&ldo;公善政，不独百姓感恩，境内群虎亦皆远徙。&rdo;忽有役禀：&ldo;昨夜有虎伤人。&rdo;令诘之，答曰：&ldo;这是过山虎，讨些吃了就要去底。&rdo;令大笑而赠之。

这是打抽丰者借&ldo;过山虎&rdo;作双关语，而宜兴县令也是聪明人，否则那家伙或许还会到处放风，说他纵虎伤人贻患地方了。

比起&ldo;过山虎&rdo;更厉害的伎俩，叫作&ldo;撞太岁&rdo;，那可就不是&ldo;讨些吃了就要去底&rdo;，还要以衙门老爷亲朋故旧的身份，在当地招摇撞骗一番，把富户绅粮个个拜到，本钱还是那一把诗扇，既有&ldo;虚头&rdo;可弄，不怕敲诈不到下程请酒的回报。就连衙门内的吏胥们，也不得不看在老爷面子上，打起精神巴结奉承。倘是这段时间里正有几件油水足的案子，那就更有热闹可瞧了，走门子，通关节，黑吃黑，都不妨央求这位&ldo;有面子&rdo;的外路客从中说合。这也叫做贼心虚，仿佛有这么个衙门外的人居间经手，脏钱便算洗干净了。《万历野获编》载明朝人以俗事对偶，将&ldo;打秋风&rdo;和&ldo;撞太岁&rdo;对称，其实这种风气，早在秦汉时便已形成了。读过《史记&iddot;高祖本纪》的人都该记得，刘邦的丈人吕公，就是在&ldo;撞太岁&rdo;过程中收到这乖女婿的。当时吕公远从单父来投故人‐‐沛县县令，马上便有衙门中人出头，为之举办一个大大的打秋风会，号称举贺。沛县的富户及吏员们，看在县太爷份上，都得破财。按主吏萧何制定的标准，贺礼不足千钱者，还只能坐在堂下。那会儿的汉高祖，还只是亭长刘三，少不了也得硬起头皮赴会，乃欺骗门子说&ldo;贺钱万&rdo;，居然诳得吕公跑到衙门口来相迎，还把宝贝女儿嫁给了他。司马迁的笔法高明，仅用&ldo;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rdo;寥寥十字，便把他老人家始而倚仗沛令傲然高坐&ldo;撞太岁&rdo;，继而闻钱耳聪猴急相的转折，入木三分地刻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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