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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第1页）

张胜伏在他耳边，嗔怪他道：&ot;兄弟，你咋这么没出息！老哥在这里给你做主，你怕什么？&ot;王朝奉私下里拽了张胜衣襟，低声央求他道：&ot;老哥放我走，丢死人了！&ot;张胜好言劝他：&ot;甭怕！砍掉头不就碗大个疤瘌，怕他怎的？毛主席说，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咱穷人得有个穷人的志气！身子立端了，听老哥给你编排！&ot;张胜安顿下他，这便回头朝扒在小窗口看热闹的老板娘叫道：&ot;莲彩，将你后院的猫食盘盘借我一下！&ot;老板娘道：&ot;不借！&ot;张胜挤眉弄眼，佯怒道：&ot;和哥还摆什么？快取来！顺便刷干净！&ot;

不消片刻，老板娘将一只粗瓷的猫食盘从窗口递了出来。张胜道：&ot;烂筷筷子好歹给上一双。&ot;老板娘又递出一双筷子，附带说：&ot;你们要弄，到庙台底下，甭在我这饭馆里头脏摊子！&ot;张胜道：&ot;这话说得在理，咱走！&ot;说着拽了王朝奉，随同众人前呼后拥地出了饭馆。张胜将猫食盘子递于那外路人，说：&ot;也是这，你端上盘盘，到庙后头拉出一些屎来，不能太多，可可（恰好）的有上一截便罢。&ot;外路人答应，端了盘子便走进庙后的背风处。

外路人今天也是没赶上吃饭，加之他可能大便干结，褪了裤子挣扎了半日，方才拉出羊粪蛋儿似的几枚小屎颗儿，经心经意地端了出来。张胜接住，一面往王朝奉怀里塞一面说道：&ot;兄弟，争口气，把这一点点东西吃了！甭说，咱的这位老乡尻子眼眼还能，拉下的东西好看得像是麻糖！来来来，几口，几口把这一点东西吃了！眼窝实合，权当吃点心哩！&ot;王朝奉这时头且不愿抬，看见屎盘，心里更甭提多龌龊了。所以，不论他张胜如何花言巧语，自管一屁股蹲了下去。张胜将盘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下，掏出外路人的十元现款，塞到王朝奉怀里，和颜悦色地说：&ot;听老哥话，给咱山里人争上一口气，几口吃了不就完了！完了之后，整整十元的大票子你揣上，胸膛挺起朝前走人！实话说，今个你幸大运了，这样轻省的好事一般人谁能遇上？不怕你笑话，我都想替你把这钱挣了！&ot;王朝奉埋着头一言不发。众人等了一时，外路人有些急了。张胜叹道：&ot;唉，这美日的，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啊！&ot;人堆里有人催促道：&ot;吃啊！&39;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39;给咱山里人争口气，吃！&ot;众人随着吆喝道：&ot;吃！吃！吃！&ot;又有人诈唬道：&ot;不吃，不吃给动刑法！没骨气的东西！&ot;

张胜喝止众人，道：&ot;甭胡来！也是这，我替咱兄弟想一个方子，不想方子看来我也得跟上丢人！来，花上四毛钱，称半斤白糖，拌到里头，吃起来却不和麻糖是一模一样的味道！&ot;外路人冷笑，插言道：&ot;比麻糖好吃！&ot;张胜从兜里摸出破角烂边的四毛钱，递与旁边一人，道：&ot;三槐你来，称半斤白糖来！&ot;叫三槐的汉子应声接钱快步去了。张胜又说外路人：&ot;你甭多嘴！你以为我兄弟真不敢吃吗？等会子就叫你贼眼瞪圆了！&ot;

片刻工夫，白糖称了来。也是三槐一路吆喝，又跟来了人山人海的看客，将庙台上下挤得密不透风。张胜将纸包打开，倾倒了一些到盘子里，用筷子拌和着，说与朝奉：&ot;你看，这和商店卖的那麻糖有啥区别？现如今钱款你也揣热了，想取是取不出来了，你不吃说得过去吗？来来来，咱活人活个志气，争口气吃了，叫狗日的看看咱山里人的厉害！&ot;

张胜说了半日，但最后的两句力顶千钧，立时把王朝奉说动了。王朝奉心里也算计道：&ot;怀里揣的不再是五块钱，而是十五块钱。有了这十五块钱，不过个宽宽绰绰的好年吗？&ot;想到这里，端起瓷盘，一口将盘子里的东西扒拉了进去。众人猝不及防，没及看仔细。张胜连声叫道：&ot;你缓！你缓！&ot;然而王朝奉已是不可再缓了。众人纷纷扑上来看，却见一个空盘放在地上。王朝奉立起来，拨开众人，下了庙台，扬长而去。

望着王朝奉远去的背影，张胜不禁感慨道：&ot;哎呀，的确是个狰熊！佩服佩服！&ot;问旁边人：&ot;可知此人姓甚名谁？家居何方？&ot;围观的自有相识之人，答道：&ot;是鄢崮村的，姓王名朝奉。&ot;张胜道：&ot;哦？鄢崮村的，难怪！&ot;外路人竟至于高声叫道：&ot;狗日的绝代奇闻！绝代奇闻！&ot;

热闹就此毕了，张胜得给老板娘还猫食盘子。一篇文章做到这里，却让著者面红心跳了。不过细想这又何妨？王朝奉本人尚不觉起，我等又何须恼心？且说世间如许之人，违着自己的本心善心良心，与鄢崮村的王朝奉比较，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诸如藏污纳垢、作奸犯科、为非作歹、坑蒙拐骗、横行霸道、阿谀奉承、拨弄是非、诲淫诲盗、欺压忠良、过河拆桥、落井下石、因富不仁、为官不清，等等等等，这与王朝奉的行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说到这里便罢，可怜王朝奉一个经心种田过日子的农民，从此落下了吃屎的臭名，留给后人谝传。

回头说王骡带领鄢崮村剧团的诸位人精，通过七七四十九个日日夜夜的点灯熬油，终于将革命现代样板戏《白毛女》搬上了戏台。公演那日，大队部里挤得水泄不通。台上锣鼓镲镲一行家伙丁丁当当敲打起来。台下空场的角落，此时也热闹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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