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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第1页）

不知这是不是历史上中国第一份开建&ldo;国立女校&rdo;的建议书？谁说我们传统上无视女性受教育的权利？这可是明代一位总理级人物亲自提出的构想。假如撇开拍马屁的性质不论，平心而言，桂萼在这份建议书中还真展示了他头脑新锐、能够开拓进取的素质。开设妇女学校，借助教育手段培养掌握太后思想的专门人材‐‐‐这样的思路，在现代也许毫不稀奇，可如果它出现在16世纪，你就很难不表示惊讶和佩服了。不但如此，建议书甚至连学校的规制、教学内容、考核方式、&ldo;毕业生&rdo;去向，全部一一考虑停当，看上去完全可行。只可惜，桂萼把这副脑筋用在了歪门邪道上，倘若施之于正经事，其才良可用也。

嘉靖原只想替母亲出一本书，却触发了这么辉煌宏大的马屁变奏曲。桂萼所拍的这个马屁，是我所知道的古今中外最具创意的马屁；其他常见的马屁，写颂诗颂文也好，立生祠搞偶像崇拜也好，刻碑勒石记载丰功伟绩也好……都不如这个有想象力。不过，有一点桂萼不够负责任。真要将这马屁实施，需要国库掏一大笔钱。在他，双唇上下一碰，哇里哇啦一通宏论，不费吹灰之力，嘉靖却拿不出这笔钱来。或因此，&ldo;蒋太后思想女子专科学校&rdo;终于并未办起来。

可能，这才是桂萼极其无耻之处。他明知吹牛不上税，而放胆把马屁往极致处拍，只赚不赔。时人谓之：&ldo;欲谀悦而迂诞不经，令人齿冷。&rdo;又道：&ldo;古人云：人之所死，其言也善。验之此公，殆不其然。&rdo;{54}拍这马屁是桂萼去世前一年的事，人们诧异于已然没几天好活的人了，他为何不能释意宠辱，还干这种丑事。

对此，笔者倒有一解。嘉靖年间歌功颂德的风气，有一些属于投其所好、希图进用，另一些则别有原因。后种情形，尤其发生于官居高位、功成名就者身上。这些人其实无利可图，如果一定要探究他们图什么，我以为也只是图身家性命可保而已。他们太了解皇帝陛下的禀性，对他的顺从、歌颂和崇拜是无止境的，必须达到&ldo;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rdo;的地步，这是他们在嘉靖时代混碗饭吃的宿命。否则，不能&ldo;爱君&rdo;，恐&ldo;不能有其身&rdo;{55}。

桂萼的马屁拍得是很过分，但显而易见，主要含意都是用心揣摩过嘉靖本人的内心，从中提炼出来的，譬如&ldo;天启中兴，圣贤继出&rdo;这句话，实际上反映的正是嘉靖的自我评价。有件事明确证明了这一点。蒋太后死后，追其谥号时，嘉靖授意定为&ldo;安天诞圣献皇后&rdo;。&ldo;诞圣&rdo;云云，特指蒋氏生产了他这么一个&ldo;真龙天子&rdo;。耐人寻味的是，嘉靖同时将朱元璋高皇后的谥号也改掉，从&ldo;承天顺圣&rdo;改作&ldo;成天育圣&rdo;，这个&ldo;育圣&rdo;是指高皇后生下了成祖朱棣‐‐‐这究竟何意？普遍的看法是：&ldo;盖其时，世宗自谓应运中兴，功同文皇之靖难。&rdo;{56}高皇后&ldo;育圣&rdo;，他母亲蒋氏&ldo;诞圣&rdo;，他是以此自比为&ldo;再定天下&rdo;的朱棣。

所以，桂萼的马屁并非乱拍，那正是嘉靖屁股的痒痒处。当他下颁《女训》于阁臣，明智如桂萼者，一眼瞧出嘉靖此举之&ldo;痒&rdo;痒在何处，就挠了个他舒舒服服，如此而已。其实大家都这么干。即以改高皇后谥号一事论，原来的谥号，着重表述的是高皇后对朱元璋开国立业的&ldo;助赞&rdo;之功，嘉靖一改，重点却放到诞育朱棣的层面，其间为私忘公之弊非常明显，假使大臣仍有责任感，无论如何要据理抗争，但当时政府中的几位显要，李时、夏言、严嵩，都不曾道半个&ldo;不&rdo;字，&ldo;但知逢迎上意，容悦固位而已。宗庙大体，彼岂暇顾哉&rdo;。

嘉靖：万岁，陛下嘉靖：万岁，陛下（27）

可是倘若不这样，就要冒屁股被打烂的危险。嘉靖是很喜欢打人家屁股的。&ldo;廷杖&rdo;这折辱士大夫的刑罚，明代历朝都用，但只有嘉靖年间才是家常便饭，而且严重程度往往不止乎屁股被打烂。我们固然能从&ldo;杀身以成仁&rdo;的角度，去鄙薄桂萼抑或夏言、严嵩们，那是他们品行不够高大完美，但这并不足以令我们把他们看成坏蛋。假如皇帝本来不恶，臣子却把他教唆恶了，自然是奸臣，但如果皇帝坏在前头，臣子只是没有胆量阻止他的坏，那么，责任显然不应该由臣子来负的。

嘉靖所奉行的，正是&ldo;两条腿&rdo;方针：歌功颂德，如若不然，就打屁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动辄打屁股，不好指望有太多的勇夫。

《国榷》作者谈迁，是一位很严谨的史家。他在论述嘉靖统治的历史影响时指出：&ldo;狡伪成风，吏民相沿，不以为非，亦一代升降之关也。&rdo;{57}作为对全部明史做过大量而透彻研究的学者‐‐‐他&ldo;对史事的记述是十分慎重的，取材很广泛，但选择很谨严，择善而从，不凭个人好恶&rdo;{58}。‐‐‐谈迁的意见应该是颇具分量的。其以上所论，清楚点出：世风大坏自嘉靖年始；&ldo;狡伪成风&rdo;而&ldo;不以为非&rdo;，且自上而下，从士林一直影响到民间，在明朝二百七十八年历史（截至崇祯自缢）中是个转折点，对此，嘉靖可以记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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