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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这可得拿出铁证来。

办法是先查殷商时期的甲骨文和金文中，有没有&ldo;德&rdo;字。如果有，再看其含义是不是&ldo;道德的德&rdo;。

结论很快就有了。甲骨文有&ldo;德&rdo;，但词义是&ldo;得到&rdo;，也表示&ldo;失去&rdo;。《古文字诂林》中，没有殷商时期金文的&ldo;德&rdo;。金文的第一个&ldo;德&rdo;字，见于&ldo;何尊&rdo;。何尊是西周青铜器，而且是成王时期的作品，记载了周公营建&ldo;成周&rdo;（洛阳）的史实，叫&ldo;宅兹中国&rdo;。这也是&ldo;中国&rdo;一词的最早文字记载。

金文的&ldo;德&rdo;与&ldo;中国&rdo;同时出现，岂非&ldo;天意&rdo;？

实话说，当我一眼发现这秘密时，真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但我不敢造次，立即联系上海博物馆青铜器研究部的胡嘉麟老师，请他帮我&ldo;排雷&rdo;。

我问：殷商青铜器上有&ldo;德&rdo;字吗？

胡老师说，应该没有。

我又问：何尊上的&ldo;德&rdo;，是目前发现最早的金文&ldo;德&rdo;字吗？

胡老师说，目前是。

我再问：这个&ldo;德&rdo;，是&ldo;道德的德&rdo;吗？

胡老师说，是。因为原文是&ldo;恭德裕天&rdo;。他还特地提醒我：并非所有金文的&ldo;德&rdo;，都是&ldo;道德的德&rdo;。比如&ldo;德鼎&rdo;和&ldo;德方鼎&rdo;的&ldo;德&rdo;，就是人名。

我眼睛一亮：灵感来了！

5灵感

灵感来自字形之别。

金文的&ldo;德&rdo;与甲骨文的&ldo;德&rdo;，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就是甲骨文由&ldo;彳&rdo;和&ldo;目&rdo;组成，金文则多出一个&ldo;心&rdo;。《古文字诂林》收入&ldo;德&rdo;字甲骨文共二十个，都没有&ldo;心&rdo;。金文中，不表示&ldo;道德&rdo;（比如用作人名）的，也没有&ldo;心&rdo;。字形，与甲骨文更是如出一辙。

这就说明，道德之德，即&ldo;有心之得&rdo;。而且，把&ldo;眼中所见&rdo;（得到）变成&ldo;心中所得&rdo;（道德）的，正是周人。事实上，何尊所谓&ldo;恭德裕天&rdo;，就是&ldo;以德配天&rdo;思想的体现。这种思想大量见于文献记载，现在又有青铜器为证。&ldo;以德治国&rdo;为周人所独有独创，已是铁证如山。

不，&ldo;铜&rdo;证如山。

后面的推理也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道德的德，既然是跟&ldo;天&rdo;，跟&ldo;中国&rdo;联系在一起的，则&ldo;受天命而居中国，居中国者治天下&rdo;，岂非就是周人的政治理念？后来，历代皇帝都自称&ldo;奉天承运&rdo;，北京天坛的占地面积远大于紫禁城，岂非正是周人思想的延续？[6]

周，难道不是中华文明的奠基者？

当然是。

灵光现，百事通。其他，比如&ldo;商礼为仪，周礼为制&rdo;，又如&ldo;神授是宗教性的，天授是伦理性的&rdo;，以及&ldo;姬周株式会社&rdo;等，已无须赘述。反正，中华文明的基石奠定了，时间也开始了。[7]

逻辑成立，证据确凿，剩下的是细节。

6细节

细节，是顾问团队一直强调的。

开始写作中华史时，首席顾问曹永正就推荐学习《我们的故事：美国》。路金波组织了编辑团队集体观看，李蕾把这个学习称之为&ldo;气质培训&rdo;，陈勤则把该纪录片的叙事方式总结为&ldo;大历史，小人物&rdo;。

这很对，也很难。因为所谓&ldo;二十四史&rdo;，基本上是&ldo;帝王家谱&rdo;。小人物的故事，上哪儿找去？

但，细节决定成败。

发现细节，则需要直觉和灵感。

本卷提到的那个&ldo;爱国贼&rdo;南蒯，已经是能够找到的最小的小人物了。作为季孙氏大夫的家臣，他根本就没资格&ldo;树碑立传&rdo;。能留下姓名，算是万幸。这个人，是我在读杨宽先生《西周史》时发现的。可见只要有心，便总能在&ldo;宏大叙事&rdo;中发现&ldo;漏网之鱼&rdo;。

关键，是要有这个意识。

中华史第二卷《国家》里古希腊那个&ldo;卖香肠的&rdo;，则是读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时发现的。该书只是把《阿里斯托芬》这部讽刺喜剧的片段，作为&ldo;链接&rdo;附在正文旁边，我却认为大有文章可做。通过吉尔伯特&iddot;默雷的《古希腊文学史》，我查到了《骑士》公演的时间是在公元前424年。于是很快就在《史记&iddot;赵世家》中找到了东周晋国的故事。那个莫名其妙被杀的倒霉鬼，虽然是&ldo;君之子&rdo;，却名不见经传，也是&ldo;小人物&rdo;呢！

然而一个&ldo;卖香肠的&rdo;，一个&ldo;掉脑袋的&rdo;，搁在一起好玩极了。希腊民主制和西周封建制的比较，更是意味深长。

实际上西周对于中华文明的意义，是相当于希腊之于西方文明的。只不过借用马克思的说法，希腊人是&ldo;正常的儿童&rdo;，我们民族则是&ldo;早熟的儿童&rdo;。因此在各自的童年时代，当然会表现出不同的气质。

这是下一卷要讲的。

注　释

总注

本卷涉及之西周史实，均请参看司马迁《史记&iddot;周本纪》、范文澜《中国通史》、翦伯赞《先秦史》、杨宽《西周史》、许倬云《西周史》。

第一章

[1]关于殷纣王之死，《史记》只说&ldo;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rdo;，没说火是谁放的。《史记正义》引《周书》称：&ldo;纣取天智玉琰五，环身以自焚。&rdo;

[2]周武王来不及脱下战袍就&ldo;格于庙&rdo;，见《逸周书&iddot;世俘解》。

[3]周公姓姬名旦，也叫&ldo;文公&rdo;或&ldo;叔旦&rdo;。他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叔。因为采邑（封地）在他们民族的发祥地&ldo;周&rdo;（今陕西省岐山县），所以叫&ldo;周公&rdo;。由于武王在伐纣之后没几年就病故了，继位的成王年幼，周公成为新政权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至于周公是否&ldo;摄政称王&rdo;，学界历来争议很大。有说他摄政称王的，有说他只摄政不称王的，还有说他既没摄政也没称王的。但说他是主要领导人，应无问题。

[4]周公创作的《文王》一诗，见《诗&iddot;大雅&iddot;文王》：&ldo;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rdo;

[5]公亶父，《史记》和许多历史著作都称为&ldo;古公亶父&rdo;，是不对的。《诗经》中&ldo;古公亶父&rdo;的&ldo;古&rdo;，是&ldo;昔&rdo;的意思，请参看杨宽《西周史》。

[6]周原的野菜是甜的，见《诗&iddot;大雅&iddot;绵》：&ldo;周原膴膴，堇荼如饴。&rdo;猫头鹰叫起来都像唱歌，见《诗&iddot;鲁颂&iddot;泮水》：&ldo;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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