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霍夫放声大笑:“当然,奉命行事。曾经你们逼迫我们向一个伪神表达最真挚的敬爱,并用最酷烈的手段惩罚每个不愿真心叩拜的可怜人。现在轮到你来还债了,德雷克。暴君奥菲莉亚将我们当代最伟大的英雄杀死,以血腥手段镇压了所有抗议和反对。她下令,教廷服从,这样你们就可以推卸自己的责任。“奉命行事”,不是吗?你们一直躲在圣言录和命令后面,但现在,想让我动手,你就必须承认自己的虚伪和无耻。”
“塔尔霍夫,我要你执行圣座的命令!”德雷克厉声高喊。
“你忘了吗,我首先是兰斯人,才是圣人塔尔霍夫。你自以为是地宣布了新法,就像你背信弃义的主人的一贯作风,但你没有她装模作样的天赋。你傲慢地告诉自己不会重蹈暴君的覆辙,你会从历史中汲取教训,会成为比她更宽容、更仁慈更优秀的领导者。你不必辩解,小子,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内心——你对你的人民没有爱和同情,他们提出正当要求,而你拿不出任何解决方案,只能对他们的抗拒报以愤怒。醒醒吧,没有温和的纠正,没有宽容与理解,你只想用血与火发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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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听我亲口道出?好。现在,我要他们死,这群刁民,他们必须为自己的粗鲁和无知付出代价!”
“那就签字吧,这份报告会证明你的所有决意都与我和教廷毫无关系。”
面对眼前的羊皮纸,即使德雷克知道对方早就挖好了坑,也只能捏着鼻子往里跳。于是他看也不看上面的内容,便抓起笔,狠狠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塔尔霍夫点了点头,默默将一把果脯送进嘴里,那干瘪的梅果被牙齿用力研磨,喷溅出粘稠的暗红汁水从嘴角流出,让他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
“你们听见他的话了。选帝侯德雷克,要求你们根除所有异端。”
“这就是你想要的?”德雷克冷笑,“真是可悲、可怜,我怜悯你。”
“你们和暴君一样残忍,而你,一个自以为是的牛皮大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并没有比她做得更好。”塔尔霍夫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什么,“所以,这里依然是你的领地,这里的财产也归你,但幸存下来的人民归我所有了。他们会清楚地知道是你打着救世主的旗号招摇撞骗,夺走他们的生机。你不再需要他们了,正如他们不再需要你一样。一支由仇恨驱使的军队,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剑。”
“给我记住,这事没完!”德雷克咆哮道。
“是的,的确没完。”
塔尔霍夫不再去看德雷克的表情,他将脸转向马车外。早已架设好的蝎弩指向高处,发射出旋转的重箭。有一发弩箭击中了城堡里的吊灯,爆发出灿烂的火焰,打翻的油脂喷射出熊熊烈火。大厅化作一口被火焰笼罩的大釜,火光四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短暂,片刻之后,里面的人就被呛得逃了出来。塔尔霍夫目不转睛,看着士兵们端起武器齐步向前,将妇孺们杀死,或将她们逼入火海,只留下愿意放下武器的男人。每个士兵都大声呼喊着祷词,并宣称这是选帝侯德雷克对他们的大逆不道降下惩戒。
玛丽亚跪倒在地,双膝沉入泥泞的黑壤中。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填满了她的鼻腔。曾经,这点异味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她会念起祷言,让坚如磐石的信仰确保她不会受异端的惨状影响,并继续挥剑。但如今,她所信仰的一切都崩塌了,她本应不受控制地干呕,但就连本能反应,也早已在一次次冷酷的训练中被根除了。
在她面前,连绵着田亩林地,由只忠于选帝侯塔尔霍夫的刽子手们所构建出的空旷屠场。浓烟弥漫,到处是逃散的人群和凄厉无助的惨叫。很难忆起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玛丽亚不清楚他们在发起攻击前,这里的人们究竟做了什么。但不论他们做了什么,都不该是这样。
她突然想起一句名言,源自古兰斯时代并由大逆斯托姆·兰斯亲手写进民法典——人皆生而平等。现在想来,或许从诞生之日起这本就是一句虚伪而无用的废话。但偏偏人类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他们在自我欺骗上拥有相当惊人的天赋。
欺骗是一项罪孽,虽然不及杀人和懒惰严重,但仍然违背了圣徒的纯洁。正如标注虔诚定义的第十一条箴言所写,谎言会玷污灵魂,而自我欺骗者与说谎者将背负同样的罪孽。
人皆生而不等。此事有目共睹,无需否认亦无法辩驳。施虐者与受虐者,贵族与平民,士兵与战俘…哪怕是享有至高名誉的荣光圣骑士,他们中也没有谁是真正意义上完全平等的。
我们教导友爱与奉献,却用暴力和鲜血之名传道。
赤红的双手,漆黑的心脏。
她莫名觉得虚弱,这场逃亡只有零星片段保留下来。她只记得那是好长一段时间,自己神智不清,拽着露易丝摸黑爬过一条蜿蜒泥泞的小道,最终杀死了两个守在林地边缘的士兵。这场噩梦是何时结束的?她也记不起来了,她甚至不确定哪些事是真的发生过。有太多噩梦了,疯狂、血腥、缠满了狰狞的残破面庞和可怖的绝望尖啸。森林的轮廓隐约可见,但有一队士兵发现了她们,这些人好像提线木偶一般,三三两两地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没有战术队列。玛丽亚感到莫名愤怒,她开始挥舞手中的剑,让剑上沾满的血浆顺着剑脊慢慢淌下。
她不想再杀人,所以这动作只是个警告,如果他们再逼她,她会保证他们都会死。
“住手。”
是那个修士打扮的年轻守夜者,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便散开了。
玛丽亚一手护着露易丝,一手持剑,剑锋对准那人。
“您不该在这里。”他微微躬身,“我应该说过,拿上面粉,离开这里,再也别回来。”
“你要怎样?”
“我的态度取决于您忠诚于谁。”
玛丽亚思索片刻。“我只是个修女。”
对方好一会都没有说话,玛丽亚警戒着四周,只感觉浑身无力。
“现在,我只想问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你所做的决定正确吗?你是否后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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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被逗笑了,至少她自己觉得喉咙里这声咕哝就是笑。“你觉得该如何?从前,我是个粗鲁的屠夫,砍下异端的脑袋,用缝衣针缝合伤口。我做了很多,但事实证明,什么都没有改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感动自己。不过,现在,我有了新的想法,我想做一件我从未做过的事。”
“是那孩子吗?”守夜者只是瞥了露易丝一眼,玛丽亚戒备的动作便已经给出了回答。“好吧,我明白了。”他将一把生锈的钥匙扔到玛丽亚脚下,而后举起双手缓缓向侧面退去。“向北五十里,阿尔塞村,圣桑教堂的主神像后有条密道,那里曾是守夜者的紧急避难所之一,现在已经荒废。如果不出意外,那里应该还有些食物和柴火。”
“那么,我应该相信你吗?”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阿尔塞村是塞连帝国的领土,战火的浪潮暂时还不会波及那边。”
玛丽亚不再多言,她捡起钥匙,保持着警戒姿态缓缓从人们让出的窄小通道走向森林。直到拉开安全距离后,她才收起武器,双手环抱肩膀,向着已经看不清身体轮廓的人群行了一礼。拂晓前,她一刻不停地沿着古老的小径前进,直到她跨越一座横架在深邃峡谷上方的窄桥。过了此地就是塞连的地界了,选帝侯们暂时还不打算插手塞连的内战。她提着一口气,顺着大路上的标识找到了阿尔塞村,再翻过矮墙,蹑手蹑脚地钻进小巷,最后逃进了村中唯一一间教堂里。多亏了此地还有不少难民聚集,偶尔撞见她的几个当地人也并未怎么关注她们的身份,这让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教堂似乎很新,却也荒废了许久,里面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臭气熏天的残疾人。偷偷溜进密室的玛丽亚震惊地发现,哪怕隔着厚厚的砖墙,那堆积如山的烂肉气味依然挥之不去。
尽管非常疲惫,但玛丽亚还是不敢合眼休息。因为就在她带露易丝钻进密室后,教堂里出现了一位访客。
之所以称作访客,是因为那人有种镇定自若的神态,玛丽亚一眼就能看出他擅用暴力。他穿着塞连传统的羊毛外套,如同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般大摇大摆地来回走动,偶尔大喊几声。透过墙上的暗格,玛丽亚只能看见他背着一柄双手大剑,身材魁梧,站在一群难民中间宛如天神下凡。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那人扯过一张长椅坐下,将手中的布袋敞开,好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几块看上去就硬邦邦的黑面包,还有一条破毛毯和一小块盐巴,“杀过人的,当过强盗的,觉得自己算个人物的,站起来和我打一架,赢了东西就是你们的。”
这家伙是疯了吗?玛丽亚隐隐感觉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塞连人确实好斗,但这并不代表他们都是只会用拳头分配权力的野兽。就在玛丽亚思忖间,有两个男孩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们对视一眼,礼貌地向男人点点头,随后攥紧了拳头。
“就两个人?”男人轻蔑地扫视着众人,直到没人再敢与他对视,他的表情慢慢变了。那种镇定自若变成了一种残忍的嘲笑之意。
“大人,”其中一个男孩虚弱地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只听见一声闷哼,那男孩直挺挺地倒下,弄出了很大动静。只瞥一眼,玛丽亚就知道男人下手不轻。对于正常成年人来说,结结实实挨上那一拳也绝对会难受好半天,而那少年已经虚弱的无法起身了,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下一个。”男人看向另一个男孩,此时倒地的男孩突然伸手,死死揪住了男人的裤脚。玛丽亚很惊讶他为何还没昏迷,那男孩竭力向前探身,试图拽着裤脚站起来,但强烈的痛楚逼迫他将身子蜷缩起来,大口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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