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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第1页）

这法云庵甚大，又因庙产极丰，复有陆炳这样的有力护法，所以花大扶疏，布置精美。心云老师太养静之处，更显气派；极大的一座院落，亚字栏干围着一起天井，四周青石平地，中间是一座极大的花坛；五色缤纷的菊花，正开得茂盛。坐北朝南，五楹精舍；屋后一树桂花，高出屋檐，浓郁的香味，飘得老远。阿狗心想，王翠翘能随着心云老师太住在这个地方，倒也是一段清福。

&ldo;施主，你请这面坐。&rdo;悟能指着东面一间屋子说。进去一看，这间屋子是书斋的格局，三面樟木书架，满摆经卷，中间有张红木书桌，笔砚未收，还摊着一册未抄完的《金刚经》。地下有两个蒲团，便拣了一个，盘腿坐了下来。

不一会，脚步响动，阿狗复又起身，向外张望，是悟能陪着王翠翘来了。她头上戴一顶玄色僧帽，遮盖尽去三千烦恼丝的青头皮，比较中看得多。

&ldo;兄弟！&rdo;王翠翘当胸合什，&ldo;你好好回去吧！跟明山说，我在这里很好，不必惦念。&rdo;

阿狗不响，看一看悟能，并无避开的意思，只好实说了：&ldo;翠翘姐，&rdo;他问：&ldo;我真不懂你怎么想了一下，会弄成这个样子？眼前不去说它了，将来呢？&rdo;

&ldo;将来？&rdo;王翠翘似乎没有懂他的话。

&ldo;我是说等二爷功成回来，怎么样？&rdo;

&ldo;他也是佛门子弟，只为救人，出家而又入世。一旦成功，当然仍旧回到菩萨面前来。&rdo;

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阿狗的想像，不但一时无从接口，甚至连她的话，亦还不能一下子听得进去。因为这跟他对王翠翘的了解，以及他所习惯的王翠翘的语气，太不相同了！&ldo;翠翘姐！&rdo;他愣了好一会，不自觉地漏出一句话来：&ldo;你好像在&rdo;打官腔&lso;！&ldo;

什么叫&ldo;打官腔&rdo;？无视于实际情形，而只是冠冕堂皇地说些道理，乃至振振有词地责备，就叫&ldo;打官腔&rdo;。徐海皈依佛门，是当初走投无路，因为佛门广大，暂求庇护；论本心，不是徐海看奇红尘。这一点别人不知道，王翠翘岂能不知？

回忆到此，不由得又说：&ldo;翠翘姐，不晓得你忘了没有？当初我陪你到六和塔，你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去看二爷的。&rdo;

&ldo;今日之果，他日之因。正因为当初有这样一段孽缘，才有今天的苦楚。兄弟，他日之果，今日之因；就为了将来，所以我求得老师太的慈悲，一了百了！你该当体谅我的心。&rdo;

&ldo;我不是说你！&rdo;阿狗反感愈深，&ldo;你一个人倒是一了百了，也该替人家想想。你明明知道的，徐二爷做和尚不是本心，还了俗也不会再出家。说啥成功以后，仍旧归到菩萨座下，不是空话？&rdo;

这番话有些声色俱厉的模样，而王翠翘却丝毫不动感情，平静地答说：&ldo;兄弟！别样我不敢说，明山，没有比我再了解他的。他生有慧根，一定会重新皈依。&rdo;

说到这话，阿狗无法再争，但心中总有一种受愚之感，鼓荡排阖，不能平复，因而悻悻然地说：&ldo;好了！翠翘姐，认识你一场，收缘结果，做个傻瓜，我也认了！&rdo;

这是怪她作了出家的决定，而一路上始终瞒着他。王翠翘大为不安，必得有所解释。无奈悟能在旁，有口难言，因而用乞求的眼色看看她，希望她暂且回避。

悟能身为知客，自能鉴貌辨色，一念不忍，顺了她的心意，拈着拂珠，转身而去，只在天井中绕着花坛打转。

&ldo;兄弟，我不起你，我一直没有真个出家的念头，是心云老师太一句话点醒了我，才不能不即时祝发。&rdo;

&ldo;喔！&rdo;阿狗很注意地问：&ldo;是怎么一句话？&rdo;

&ldo;心云老师太说：&rdo;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一来，如果是假出家，比不出家还要坏！倘或你有心救明山，即时便当有决绝的表示。不然自误而误人，关系不浅。至于其中的道理，要你自己去参详。&lso;兄弟，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你倒想去！&ldo;

&ldo;我想不出。&rdo;阿狗毫不思索地答说：&ldo;最好请你自己说。&rdo;

&ldo;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不透，还是一时气恼，脑筋不如平时灵便了？或者，&rdo;王翠翘慊疚地说，&ldo;是明明知道，只为生我的气，不肯说？兄弟，我可真是当你亲骨肉的噢‐‐&rdo;

说着，已有盈盈欲涕的模样，使得阿狗大为不忍，再也不肯负气了。&ldo;我想，是一时气恼，人变得笨了。翠翘姐，趁悟能不在跟前，有话你快说吧！&rdo;

&ldo;好！&rdo;王翠翘招招手将阿狗唤得离悟能更远了些，方始低声说道：&ldo;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从桐乡启程，一举一动就都落在人家眼里；如果我出家而不落发，明明显出是一出假戏，比阿海在平湖越狱那出把戏还要不能瞒人耳目。这一来，兄弟，你想有啥后果？&rdo;

&ldo;无非派人来逼你、抢你！不过，&rdo;阿狗很起劲地说，&ldo;你恐怕还不知道，这里有座靠山硬得很，是锦衣卫陆大人！我谅他们谁也不敢碰这座靠山。&rdo;

&ldo;兄弟，你这话说得差了。有道是&lso;远水不救近火&rso;，锦衣卫陆大人在京里，一时哪里管得了这里的事？不过，我还不是说的我，我自己能救了自己。我说的是阿海。&rdo;

&ldo;二爷怎么样？&rdo;

&ldo;他们会疑心阿海真的起了异心，万万饶不过他的。&rdo;

听得这话，阿狗从恍然大悟中惊出一身冷汗，&ldo;真的？&rdo;他不自觉地问。

&ldo;为了争名夺利，冒功献媚，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rdo;

阿狗连连答说：&ldo;我懂了，我懂了！&rdo;不过，他还有一句话不能不问：&ldo;翠翘姐，你说你能救了自己，是怎么个消灾避祸的法子？说出来听听，我好放心。&rdo;

&ldo;你只放心好了。不必多问！&rdo;

话是密不通风，那一脸坚毅之色，却等于已作了回答，她到受逼不过的时候，无非一包毒药，或者一把剪刀，便可&ldo;消灾避祸&rdo;，自保清白。

意会到此，阿狗既敬且惧，正色说道：&ldo;翠翘姐，你不可以寻短见。&lso;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so;二爷那里你放心，我总尽力帮他；只望你好好保重，耐心等待，总有一天能跟二爷见面。&rdo;

&ldo;我知道，有你帮着阿海，我很放心。这里，&rdo;王翠翘很郑重地说：&ldo;我一定可以安安稳稳待下去。没有必要，你不必来，来了反而不好！&rdo;

&ldo;嗯！&rdo;阿狗深深点头。

&ldo;兄弟，你回去吧！&rdo;

&ldo;好！我走。&rdo;

说完，他就掉首而去。想回头看一眼，却又不敢。因为他怕一看到了她的脸，说不定会掉眼泪。

&ldo;施主！&rdo;悟能迎上来问道：&ldo;你们姐弟的话谈完了？&rdo;

&ldo;话是谈不完的。&rdo;阿狗答说，&ldo;不过有些话，不是她不愿听，就是我不敢说，只好丢开。&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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