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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1页）

尹福仍是与李瑞东策马并行。他在行进中特别注意观察每一个宫女，然而没有发现慈禧的蛛丝马迹。

当尹福策马经过瑾妃的轿前时，听到宫女木兰花与宫女娟子的对话。

木兰花问娟子：&ldo;你怎么了？&rdo;

娟子叹了口气：&ldo;真是老太后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宫里的规矩，姑姑的权大，对下面的宫女，可打可罚，这几天姑姑的火气特别大，动不动就拿我们出气。打还好忍受，疼一阵过去了，就怕罚，往墙角一跪，不知跪到什么时候。姑姑的事都是由我们伺候，洗脸、梳头、洗脚、洗身子，一天要用十几桶水……&rdo;

木兰花笑道：&ldo;谁叫人家是姑姑呢，等你到了三四十岁，也不成姑姑了？&rdo;

&ldo;我？我也能成姑姑？到了十八九岁，太后还不让我嫁人？要是嫁个漂亮小伙，还算有福气，要是嫁个麻脸瘸子，我这半辈子不是算倒邪毒了。&rdo;

&ldo;你是太后的贴身宫女，太后还能亏待了你？&rdo;

&ldo;宫女是不许打脸的，脸是咱做女人的本钱，女人一生荣华富贵多半在脸上。当年老太后、隆裕主子打珍小主嘴巴，那是对珍小主最大的羞辱。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可是这个姑姑专打我的脸。&rdo;

&ldo;你大概又犯了什么错儿，是不是睡觉时大八字一躺？&rdo;木兰花说这话时紧盯着娟子的脸。

&ldo;噢，这不断地走啊走，有时一天走好几十里地，累得肚子转筋，还不许我们睡觉，躺的姿势还管？&rdo;娟子说这话时气呼呼的。

&ldo;这是宫里的规矩呀！&rdo;

&ldo;这不是宫里时，是在路上。在宫里时，不许我们吃鱼，怕身上带腥气味。&rdo;

木兰花道：&ldo;就连主子、小主、格格到上头去前，也要净一净身子，免得失敬，何况你一个小宫女。&rdo;

尹福见娟子不言语了，她的乌油油的大辫子分外扎眼，辫根系两寸长的红绒绳，辫梢用桃红色的绹子系起来，留有一寸长的辫穗，用梳子梳过，蓬松着，鬓边戴一朵剪绒的红绒花，脚下是白绫子袜子，青鞋上绣着满帮的浅碎花，透出利索慡眼。

停了一会儿，娟子又说：&ldo;有时我真想溜走。&rdo;

木兰花听了，急忙去掩她的嘴：&ldo;这话可不是闹着玩说的，说出去，要丢脑袋的！&rdo;

娟子气哼哼地说：&ldo;我的脑袋早掖到裤腰上了。&rdo;

木兰花前后左右瞧了瞧，见只有尹福注意她们谈话，才放下心来。娟子诉苦道：&ldo;当宫女行不回头，笑不露齿，走路要安安闲闲地走，不许头左右乱摇，不许回头乱看，笑不许出声，多美的事也只能抿嘴一笑，多苦恼也不许哭丧着脸，挨打更不许出声。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说的话不能说，谁和谁也不能说私语，就像每个人都有一层蜡纸包着，谁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来。哼，现在我就笑，把牙露出来给你们瞧瞧！&rdo;说着，娟子哈哈大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

木兰花道：&ldo;行了，行了，我看你是有点疯了。&rdo;

&ldo;我的头就乱摆，乱摇。&rdo;娟子故意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ldo;不该打听的我也要打听。木兰花，你说，李莲英是不是假太监？&rdo;娟子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在木兰花那白皙的脸蛋上。

&ldo;李大总管，恐怕不是吧，他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rdo;

&ldo;我看他跟太后……&rdo;娟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叫。

木兰花憋得通红，小心地东张西望。

&ldo;你发现没有？太后跟你师父相好了……&rdo;娟子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尹福还是听到了。

尹福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头扭向一边，不过他的心房隐隐跳动着，全身有些震颤。

&ldo;不会吧？我师父不是那种人，他的心我清楚……&rdo;是木兰花的声音，有些发抖。

&ldo;我的眼睛可揉不进沙子，你没看太后这几天失魂丧魄的，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一从西安城出来就变了，连有些老规矩都改了。&rdo;

&ldo;是吗？&rdo;木兰花的声音充满了颤声。

尹福听了，心头一紧，心跳得更快了。

&ldo;木兰花，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前几天我听到太后的梦话……&rdo;

&ldo;快说给我听……&rdo;

&ldo;可不兴说出去。&rdo;

&ldo;谁说出去谁烂嘴。&rdo;

&ldo;不能告诉你师父。&rdo;

&ldo;说出去嫁狗。&rdo;

&ldo;太后在梦中说，尹爷，尹爷，她在叫你师父的名字！&rdo;

&ldo;太后是不是在梦中撞见了贼人，她喊师父救她……&rdo;

娟子摇了摇头，又说道：&ldo;她还说，尹爷，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呀！&rdo;

木兰花听了，脸红得像苹果，心&ldo;咚咚&rdo;跳着。

尹福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神思有些恍惚，不由得拍打了马屁股几下，策马赶到皇家行列之前，来到旷野之上。

他望着茫茫的旷野，心cháo起伏，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多少天来，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与喜悦。这种喜悦和幸福是由衷的，是从他相依为命的妻子身上得不到的，他的妻子是一位传统式的中国女人，纯朴、厚道、勤劳、温善，但是生活久了，总感觉缺少一种东西，尹福也说不出是什么东西。恐怕人无完妻，憨厚过之必然有失聪敏，聪敏过之必然有失朴实。他喜欢他的妻子，喜欢她的诚挚、坦诚，但有时又觉得缺少些含蓄。而唐昀是一个文雅、含而不露的女人，她的思想深邃，文化修养甚高，她就像白云堆里的仕女，远不可及，近不可视。但是尹福从来没有希冀和幻想过什么，他不敢苛求，也不愿苛求，他就觉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充溢着一种幸福感。如今听到娟子一番话，他那关在心闸之内的春cháo仿佛汹涌澎湃起来，原来唐昀也喜欢他，喜欢他这么一个风尘仆仆的粗人。他有些激动，脸热得泛红，甚至有些发烫。他仿佛看到唐昀身穿白色裳裙，在旷野上朝他扑来，他合上双眼尽情地享受这一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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