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
周兴派人盯梢,本在他意料之中。
此人既知自己已深入摘心案,犹如芒刺在背,害怕真的查出真相,势必千方百计阻挠查探。
只是雇佣刺客而非动用府衙差役,显见京兆府确无多少真正得力之人,也反证周兴对自己忌惮颇深,知其非寻常官吏可比。
若周兴知晓他重金聘来的老山双魂,不仅顷刻暴露,更被反手纳入彀中,脸上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正思忖间,他已拐入一条稍窄的街巷。
此间多是货栈仓库,两侧高墙深院,门户紧闭,偶有零星的犬吠从墙内渗出,反而衬得夜色愈发静谧幽深。
忽然,一阵极轻微、却又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从左前方一处宅院墙根的浓重阴影里传来。
那声音极低,似有若无,像是枯叶摩擦,又似低语呢喃。
魏长乐脚步未停,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改变分毫,但全身的感官已在瞬间提升至巅峰。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片阴影,耳朵却已如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风中飘来的每一个细微音节。
“……血光之灾……就在三日之内……避不过……大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某种奇异笃定与神秘感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阴影中断续逸出。
魏长乐心中骤然一凛!
他脚步无形中加快,身形如流水般向前滑去。
几乎是同时,那浓稠的阴影里,一道瘦高的身影倏地站起,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根长长的物事。
月光恰好于此时偏移,清辉掠过,隐约照出那是一面布幡的竹制竿头!
那人显然也敏锐察觉到了魏长乐的接近,毫不迟疑,身形轻飘飘如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竟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足尖在砖墙上两点,便翻上了近两人高的院墙!
就在他翻身而上,袍袖拂动,即将跃向另一侧黑暗的刹那,他似乎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月光如水,照亮了他转过来的半侧面容。
清癯如鹤,长须垂胸,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似有幽光流转。
天机先生!
魏长乐瞳孔微缩,脸色骤变,身形已在这一瞥之间如绷紧的弓弦释放,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墙头上的天机像是受惊的夜枭,手中那面不起眼的卦幡微微一摆,足尖在墙头覆瓦上轻轻一磕,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声,整个人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向着远处鳞次栉比、高低错落的屋顶纵跃而去,速度奇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飘忽感!
魏长乐岂容他从眼前消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体内真气如溪流奔涌,并不直接上墙硬追,而是沿着巷子疾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前方屋顶上那道跳跃腾挪、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飘忽人影。
两人一前一后,在神都沉睡的屋脊瓦垄之上,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惊心的追逐。
身影起落如飞鸟投林,踏碎一片片清冷的月光,直往南边而去,很快便先后掠过高墙,出了东市地界。
天机的轻功果然了得,身形变幻莫测,如同真正的鬼魅,总在以为即将追丢的瞬间,又出现在另一处飞檐翘角之上。
更让魏长乐心下凛然的是,这天机的速度似乎有意控制。
每当魏长乐被下方复杂曲折的民居巷道稍稍拉开距离,或需辨别方向时,前方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就会在某处高高的屋脊上略作停留,袍袖在风中轻扬,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还能跟上。
他是在引我!
魏长乐立刻洞悉了对方的意图。
这绝非仓皇逃窜,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有明确目的的引领。
这神出鬼没的老家伙,究竟意欲何为?
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若继续追缉,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天机此人,犹如贯穿摘心案的一根诡秘丝线,好不容易现身,若就此畏缩放弃,无疑将错失揭开谜底的关键良机。
他们的追逐很快搅动了夜晚的宁静,坊内巡夜的武侯捕自然被惊动。
下方巷子里传来几声粗粝的呼喝:“什么人?站住!”
伴随着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兵器与甲胄的轻微碰撞声。
几支火把的光亮从不同巷道口汇聚过来,试图照亮屋顶上飞掠的人影。
然而,无论是天机那鬼魅般的身法,还是魏长乐轻盈的步伐,都远非寻常巡夜“武侯”可比。
天机如同对这片街坊了如指掌,总能于合围形成前,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屋角、檐下轻巧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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