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
她只记得这是张府内库打赏下人的旧物。
阿盼盘算:赶早进城,先把首饰押在当铺换几两银子。
王家并不富裕,她便趁着机会,给叔婶买些好东西——为王叔挑把水烟杆,为王婶子寻一尺湘妃竹的手柄扇,顺便再买条细帛,给琼琚做新发带——天黑前赶回,给大家一个惊喜。
她不识字,不知这些东西背后藏着张府的“印记”。
她想,琼琚会喜欢的,王婶子一定也会笑,王叔也会开心的。
阿盼快步穿行在人群间,低垂着头,心中暗自念叨:“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赶回去。”
她挑了家看着最旧的当铺走进去。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滴溜溜转着,像只笑面狐狸。
阿盼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首饰,小声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银子。”
掌柜瞥了一眼,眉一挑:“哟,这可不是寻常货色。”
他拿起步摇,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细细翻看,目光一瞬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坐着歇歇,我这就叫人来验成色。”掌柜笑容不变,将首饰往袖中一揣。
“那……这值几两?”阿盼犹豫着问。
“成色好不好得验完才能说嘛。”
他笑着奉上一碗茶,“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阿盼捧着粗瓷茶碗,心中惴惴,只觉茶水寡淡发凉。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拢了拢斗篷,有些焦躁,却不住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等等”。
她没有看到——掌柜转身入了内间后,一边小心收起那对耳坠,一边对伙计道:“快,去找大牢巡捕头,就是前日在酒肆说找张府逃奴的那人。”
“这不是寻常货。”
他将玛瑙耳坠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背后那个细小的“张”字,冷笑一声,“还真撞上了,天大的功劳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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