悚然动容,朱世雄推开杯壶道:&ldo;大当家说得是,几十年英雄豪杰,全以血肉性命换来,若只为了这几杯马尿便永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平素里拚着脑袋去争强斗胜,又是为了何来?&rdo;
燕铁衣道:&ldo;朱兄,你能想透这一层,便会在举杯大醉之前,多少有点惕悟了。&rdo;
把个馒头也一分为二,朱世雄挟上了几大片羊肉,大口咬嚼,边食边口不清的道:&ldo;大当家……我这就不喝啦,呃,这片野店的东西味道还不差。&rdo;
燕铁衣道:&ldo;多吃点,试试那盘风鸡,在这种小地方,能把风鸡熏成这等火候,手艺也叫不恶了。&rdo;
大口吃着,朱世雄边道:&ldo;大当家,你以前可曾来过这里?&rdo;
燕铁衣道:&ldo;曾路过几次,但打尖留宿,还是第一遭,地方很简陋,可是?&rdo;
朱世雄大笑道:&ldo;谋生绿林,求命江湖,似我们这类角色,天是幕,地是席,风吹霜冻,暴雨淋的生涯才叫摸惯了,能有个地方伸展身子睡上一场好觉,业已是享受不尽,简陋?大当家,在我们来说,只要不是露天而宿,就是天大的奢侈啦。&rdo;
燕铁衣和悦的道:&ldo;你是个颇能适应环境的人,朱兄,一个人若能适应环境,便有更多生存下去的韧力!&rdo;
忽然叹了口气,朱世雄道:&ldo;活在这一道上,大当家,不凑合点行么?我这辈子也不想别的,但求能够自由自在,做什么无愧于心,也就足了。&rdo;
燕铁衣默然点头,他在想,朱世雄是个直肠直肚的人,对于生活与生存的定义原就下得十分简单,只可惜仍是一种过高的祈求,人活着,能够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丝毫不受外来的牵扯及影响又是谈何容易?
至于行为之间,无愧于心,更是难上加难,有多少人敢说他的一生之间,每一桩举止都是合乎平准之义,公允之道的?
在这人世间,尤其江湖里,要想维持一个起码的原则,皆乃恁般艰辛碍…
又吞下了一大块卤牛肉,朱世雄就着衣角揩拭双手上沾着的油渍,边抚着肚皮道:&ldo;饱了饱了,可真是吃饱了……&rdo;燕铁衣尚不及回答,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已自店外的那条土路另头传了过来,蹄声中,另还夹杂着辘辘的车轮转动声,显见是有一拨车马来近了。
朱世雄朝店门外望了望,诧异的道:&ldo;这个辰光,又在这等荒村野地,还会有人车经过?&rdo;
燕铁衣不以为意的道:&ldo;&lso;大石铺&rso;是个小荒村子不错,但要南往&lso;全家店&rso;,北朝&lso;铜雀驿&rso;,这里却是条快捷方式要道,日常往来的行旅不少,否则,你以为光凭村子里的十来户人家,就能养活这片店?而有的人出门在外,贪着多赶一程,到了这时候方才找地方落脚,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rdo;
朱世雄笑道:&ldo;听这车马喧腾,似乎来的人不少,店老板又有生意做了。&rdo;
他们在这厢说着,那矮胖秃顶的店掌柜,可不业已提着一只灯笼,大声吆喝着两个小伙计,三脚两步地赶到门外早早侍候去啦。
燕铁衣低声道:&ldo;现在回房歇着么?或是叫小二再砌壶茶来消夜?&rdo;
朱世雄道:&ldo;光景还早,大当家,现在上床只怕睡不着,泡壶茶喝吧,顺便也看看来的是些什么人,闲着无聊,瞅瞅热闹也是好的。&rdo;
笑了笑,燕铁衣道:&ldo;赶晚落店的行脚,又有什么热闹可瞧的?&rdo;
这时光,一行车马已经吆吆喝喝的来到了客栈门外停下,呃,是三辆双辔乌蓬车,另外骑马的也有七八条汉子;店掌柜与伙计们殷勤上前招呼,忙着往里头让,骑马的汉子们落了鞍却先不进来,其中一个凑在掌柜耳边低声咕唧,其余的人则帮着车蓬车夫将拉近并拢,靠在客栈门墙前面,等车尾厚帘掀起车上的人往下了,才有两条大汉抢先奔入,目光锐利的查看四周。
自然,他们对坐在那里的燕铁衣和朱世雄特别注意,两位仁兄的神色,不期然的流露着杞人忧天式的狐疑,二人匆匆互视一眼,一个窜进了门角之内,一个急急转身出去,看情形,约莫是有所禀报去了。
过了片刻,一位脸膛朱赤,虎背熊腰的仁兄大踏步走了进来。
这一位,也就是刚才和店掌柜咬耳朵的同一个人,在他后面,紧跟着掌柜的以及先前入店查视的那个汉子,他们跨进门槛,便直楞楞的来到燕铁衣和朱世雄的坐头之前!
朱世雄本能的觉得对方来意不善,他双眼一翻,脸色便沉了下来,燕铁衣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不要鲁莽。
站在桌前尺许之处,赤脸仁兄与他的伴当没有开口,店掌柜却从后面冒将出来,冲着燕铁衣打恭作揖,胁肩谄笑:&ldo;我说,这位爷,呃,小的有个不情之请,还千万请你老包涵着,实在是不好启齿的事,你老可别见怪。&rdo;
赤脸朋友重重一哼,十分不耐的道:&ldo;开店的,你赶快把话说明白,我们大老爷和夫人小姐还等着地方歇息,那来这么多婆婆妈妈?真叫黏缠!&rdo;
店掌柜忙道:&ldo;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rdo;
燕铁衣淡淡的道:&ldo;掌柜的,可是外面来了贵客,要我们让出单间上房来?&rdo;
躬腰拱背,店掌柜惶恐不安的道:&ldo;你老明察,你老体谅,住店落宿,原是分个先来后到,没有把前面住进房的客人撵出来给后来的客人住的道理,但……但这一拨贵客身分不同,乃是京里告老还乡的一位都老爷及其宝眷,小的……小的不能不来向你老打个商量。&rdo;
朱世雄冷笑一声,尚不及发作,燕铁衣已使了个眼色,微微笑道:&ldo;原来是位退隐归乡里的御史大人;都宪老爷们闻风言事,职司宪律,多是体恤民疾,揭jian发伏的清官,我们糙野之士,让出一间客房来以奉贤吏安顿家小,正乃表示一点虔诚敬意,真是何乐不为?掌柜的,你放心,我们让一间房子出来便是。&rdo;
店掌柜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赤脸朋友已恶狠狠的接口道:&ldo;谁说只要一间客房?这片破店一共两间上房全叫你们占了,我们大老爷及夫人小姐只住一间如何得够?通通都要给我让出来!&rdo;
忽的跳起,朱世雄怒火冲头,哇哇大叫:&ldo;真他娘的主大奴也大,你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横到我们头上来了?别说一个不在其位的御史,就算皇帝老子,也不能不讲道理,怎么着?你是看我们头上顶着个&lso;孙&rso;字不成!&rdo;
赤脸大汉瞪着朱世雄,哼哼冷笑:&ldo;好个山野村夫,不长眼的野猢孙,你敢情是吃了熊心豹胆啦?冲着我钱大教头面前发威卖狠?要不给你点教训,怕你永不会懂得怎么说话才叫规矩!&rdo;
忽然大笑起来,朱世雄往外挪步,斜吊起一双眼道:&ldo;想不到在这个荒野陋店,还碰上了向我叫阵的人物,来来来,钱大教头,我这身筋骨早就该松散松散,你正好偏劳。&rdo;
捋起衣袖,赤脸大汉暴烈的道:&ldo;狂妄东西,看我收拾你!&rdo;
一个身材胖大,满面油光,穿著一袭银团寿字图长夹袍的福相老者,突兀的踏进门来,同时高声叱喝:&ldo;钱涛,还不给我住手!&rdo;
红脸大汉闻声之下,立时后退,形色转得异常恭谨的垂下双手:&ldo;老爷,是这厮太过不通情理。&rdo;
一挥手,老者极其威严的道:&ldo;不用说了,我这些年来告诫过你多少次?待人要谦和,对事要容让,切莫仗着有一点官势便肆意骄狂,尤其要善视百姓,德惠子民,这才能上报朝庭恩遇,不负庶黎仰望;我一再教训你这些话,只一转眼,你就全忘了?&rdo;
叫钱涛的仁兄连忙躬着身道:&ldo;不敢,老爷,钱涛不敢稍忘。&rdo;
柳残阳《枭霸》
第九十二章五豹子虎嘴采须
燕铁衣跟着站了起来,和悦的道:&ldo;就冲着这位都老爷的一番话,朱兄,我们两间上房全让了也罢!&rdo;
怔了怔,朱世雄不甘的道:&ldo;可是,我们先订下的房间呀!&rdo;
燕铁衣道:&ldo;随便凑合一宿吧,你不是说过,但能避风吹日暴,不受霜打雨淋,就算天大的享受了么?眼前咱们至少还有个屋顶遮挡着,光景尚称不恶。&rdo;
舐着嘴唇,朱世雄无可奈何的道:&ldo;你既然要让,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其实我无所谓,两条板凳一搭,照样睡场好觉,就怕你不习惯。&rdo;
燕铁衣笑吟吟的道:&ldo;我也不要紧,荒野地里雾宿打滚的经验可多着呢,天天睡锦榻热匟,我那有这等好命?&rdo;
走前几步,那老者象征性的做了个揖,声音恢宏,气势十足的道:&ldo;老夫温以敬,糙号之源,半生为官,闻风言事,察查民隐,只因年老体衰,精力难荷,幸承今上恩典,赐准卸职还乡,数十年宦海浮沉,上对朝庭,下待子民,尚称未曾妄食王禄,有负圣恩,虽只落得一肩行李,两袖清风,而此心堪慰。&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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