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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隋远不再说话，静静地听。

华绍亭的手指苍白修长，那层雾在夜色映衬之下泛出灰，他的手指点在玻璃上，无端端透着妖异。

他还在说：&ldo;后来她长大了，和同学胡闹，背着我去参加选拔要拍广告。我不让，她就和我赌气，还是隔着这扇窗户，站在外边不肯进屋。我一看她在大太阳下晒着就心软了……玩就玩吧，她要干什么我都答应。&rdo;

隋远听出他声音里的伤心，他想安慰他，可是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

华绍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向他，&ldo;我以为……我把她养得这么大，她是离不开我的。所以我才耗着这么久苟延残喘，不肯做手术。万一我赌输了，兰坊这群豺狼虎豹能把她吃了。&rdo;他看着隋远说：&ldo;我这辈子早活够了，欠了多少报应数都数不清，早点死了才是解脱，之所以还想多活几年，就怕扔下她一个人，我欠的债不能拖累她，能护她一天就是一天。&rdo;

隋远伸手拍在华绍亭肩上，轻声和他说：&ldo;裴欢明白你对她好。&rdo;

华绍亭把窗户关了，靠在上边叹气：&ldo;她是没办法才和蒋维成结婚的，所以我说两个星期后去接她回来。她却和我说，要陪着他去死。&rdo;

隋远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了，或者并不算生气，只是失望。

因为两个星期之后，是华绍亭的生日，以前大家都在兰坊的时候，裴欢每年都会守着他过，他的病这么危险，每熬过一年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良时佳节成辜负，旧日欢场半是苔。

华绍亭闭上眼，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隋远突然觉得华绍亭有点可怜。有很多人恨他，有很多人怕他，但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个人。

没有谁能比华先生看得更清楚，也就没有人能安慰他。

所以他做不了一个普通人，普通人难过了，出去喝酒发疯，找人倾诉，总会好的。

他难过，就只能烂在心里，因为这是个笑话，不会有人信。

隋远心思浅，感慨了一会儿很快释然了，他插着兜向门口走，既然华绍亭病情稳定，他没必要陪他吓人玩。

隋远好心提醒他，&ldo;去睡吧……天快亮了，你想勾引女鬼都晚了。&rdo;

他推开门的时候，华绍亭在黑暗里忽然说：&ldo;隋远，珍惜眼前人。&rdo;

因为人这一辈子，只有这么长。

隋远抬眼看向远处的长廊。

灯下有人也没睡，单薄的衣服不挡风，但她也执着地在冷风里守了一夜。

隋远走过去的时候，顾琳已经冻僵了，她扶着柱子站起来问他：&ldo;你怎么出来了，华先生呢？&rdo;

&ldo;死不了，他这种老妖怪羽化飞升还不得天地变色啊？&rdo;

&ldo;隋远！&rdo;顾琳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他摊摊手不再说，&ldo;好吧，别这么紧张，我看他这么多年都习惯了……&rdo;隋远是大夫，本能中有对生死的漠然，可顾琳做不到。

她心里慌，明明在华先生面前的时候又聪明又能干，看他发病也能冷静处理。可是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慌得坐立难安。

隋远不笑了，站着看她，顾琳从把华先生送回来之后就在这里守着，甚至都没回去换件厚一点的衣服。

他看她抱着肩膀的样子，突然想起华绍亭刚才那句话。

他伸手拉住她，顾琳一愣，猝不及防被他拉着向前走，&ldo;你……&rdo;

隋远趁她没回过神，把她拽出海棠阁。天还没亮，顾琳不好闹出动静，没跟他动手，她一出院子就甩开他，&ldo;干什么！&rdo;

他指了指她回去的方向，&ldo;洗个热水澡，睡一会儿，他屋子外边有十几个人守着，天塌了他都死不了，先照顾好你自己再说吧。&rdo;

顾琳不想理他，隋远冷不丁冒出一句，&ldo;你手都裂开了，回去用维生素e，不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肤品，可以泡热水之后敷在……&rdo;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她小时候颠沛流离，没人心疼没人管，手被冻得落下病根，天气稍微转凉，手上就很容易出现伤口。

从来没人注意过大堂主的手，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顾琳抬眼看隋远，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可是她看着他，忽然掉头就走，再也不和他说话。

隋远站在原地，看她即将走到拐角，终于忍不住喊她：&ldo;顾琳！&rdo;

她停住，四下无人，他们隔了一条石子路，在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隋远在犹豫，顾琳却先开口：&ldo;华先生要过生日了，我准备和他坦白。&rdo;

&ldo;坦白……什么？&rdo;

&ldo;我不是只想当他的大堂主。&rdo;顾琳声音听上去很轻松，&ldo;所以，要是他不高兴，你可能就看不见我了。&rdo;

隋远再也说不出话。

顾琳往前走了几步，&ldo;我没有亲人了。就当我拜托你，别让我不明不白被扔进海里，一定把我找回来，随便埋在什么地方都好……我不想活着没人在乎，死了都没人收尸。&rdo;

她说完这句话，再也没回头。

黎明破晓。

隋远终于明白，为什么华绍亭能在那扇窗边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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