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委员会开会那天,何静香把方案打印出来,压在桌上,一张A4纸,字不多。
秘书林佳第一个看完,抬头,没说话,表情像是在等人先开口。
对面坐着的老赵先清了清嗓子:“何总,你的意思是……亲自住进山里?”
“对。”
“住多久?”
“先一个月,看情况。”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咔哒咔哒,响了好一阵才消停。
老赵跟旁边的徐明对了个眼神,徐明低头看表,什么也没说。何静香把那个眼神收进眼里,没吭声。她在这个位置坐得够久了,什么叫做“下面不好开口”,一眼就能认出来。
最后还是老赵说了那句话:“何总,你现在这个阶段,亲自下地,是不是有点……”他顿了一下,找了个委婉的词,“大材小用?”
何静香把笔盖盖上,不轻不重放在桌上,声音平:“不是大材小用。是我自己的事。”
就这一句,再没有然后。
散会的时候,林佳跟了出来,走廊里压低声音问她:“何总,你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没跟我们说?”
何静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没有。就是想种菜。”
林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农场的板房搭在半山坡,隔壁就是菌菇棚。
第一天早上,带她进棚的是个叫阿庆的农户,五十出头,手指关节粗大,走路带风,见了她也不怎么多话,就说了一句:“跟着我走。”
菌棚里潮,温度高,头顶的散热管嗡嗡作响。何静香跟在阿庆后面,看他怎么摸菌包,看他怎么掐杂菌,看他怎么记温湿度。她拿出手机想拍,阿庆扫了她一眼。
她把手机收回去了。
那天她的任务是搬菌包,一包大概四斤,摞了三层。她搬了半个上午,手心烫,腰杆发酸,但没叫停。阿庆路过,低头看了看她码的那排,说了一句“这摞歪了”,然后帮她正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
中午她回板房,坐在那张窄桌边,把手摊开,掌心一道浅红,不算疼,就是紧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一种很具体的东西,有分量,摸得到,跟那些会议纪要和季度报表完全不一样。
下午继续进棚。
第二周,何静香开始学育种。
阿庆教她挑种菌,手法是多年练出来的那种,捏一捏,看颜色,闻气味。她学得很认真,但总是差那么一口气,挑出来的菌老是被阿庆从旁边拿回去:“这个不行,看这里,颜色发黄了。”
她没觉得丢人,拿过来重新看,再挑,再被纠正,再挑。
阿庆有一天说了句让她没料到的话。
他说:“你以前没干过这个?”
她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蹲下去继续翻菌包,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手稳,能学。”
就这几个字,说完他自己先站起来往前走了。
何静香蹲在原地,没动。
手稳,能学。
她想起当年刚进食品厂,领班是个北方女人,声音大,嗓门哑,教她流水线操作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完就走,不管你是不是听懂了。那时候她十八岁,在城里人生地不熟,就是靠这一句“手稳,能学”撑过了试用期。
现在四十几岁,又听到这句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新晒出来的颜色,一道浅,一道深,跟袖子的边界很清楚。她小声“嗯”了一声,站起来,跟上去。
第三周,何静香的手结茧了。
不是第一次,但是很久没有过的那种感觉,摸手机屏幕有点迟钝,按键的时候顿一顿,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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