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四九城的天似乎一下子高远起来。
那份关于“局势缓和、恢复生产”的通知,是陈枋安亲自从区里带回来的。他推门走进厂部那间逼仄的临时办公室时,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不是懈怠,是那种绷到极限后终于能喘口气的释然。
“部里正式下文了。”陈枋安将文件放在林墨面前,手指在红头标题上点了点,“要求重点创汇单位尽快恢复生产线。聂怀仁那边,我已经发了电报。”
林墨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每一个字。他沉默了片刻将文件仔细折好,收进上衣内袋。
“设备回装的事,我下午就安排。”他站起身,声音平稳,“周总工带着留守的技术员一直在洞里维护,设备状态每天都有记录。安装和调试还需要一点时间。”
陈枋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性子,真是……天塌下来也不知道慌。”
林墨只是开玩笑地说道:“有领袖带着我们,天塌不下来。我去找老周了”。
防空洞里依然亮着灯。
周明轩蹲在那台德制坐标镗床旁,手里捏着棉纱,正一点点擦拭主轴箱上的灰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林墨,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
“小林。”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我听说要恢复生产了,是不是现在安排人挪设备。”
“上面说要尽快恢复生产,我想元旦前就恢复,你可以吗?”林墨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周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床身侧面的铭牌,那里用红漆写着拆卸日期——十月十六日。十四天,正好两周。
“拆卸时每颗螺丝都编号封存,每根线路都画了图。”他说,“装回去,不难。但要让精度恢复到出厂状态,得调。”
林墨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没再说多余的话,只点点头:“我给你调人。需要谁,你点名。对了带着刘志军和新招来的那些技术员一起,经过这次拆装和调试相信他们能很快就上手。”
周明轩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那是他连夜写的人员清单。林墨接过,扫了一眼,揣进怀里。
“周总。”他站起身,“好好睡一觉再弄吧,我看你这段时间都没有得好好休息。”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你比我好哪了?”。
第二天开始,林墨和周明轩开始组织设备回装。
每一台机床都要从洞内预定位置起吊,装上平板车,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线,缓缓运回车间。不同的是,十月十六日那个夜晚,人们脸上是决绝和压抑;此刻,额头的汗珠里多了几分踏实。
马师傅带着建筑队的人,在车间和防空洞之间来回奔走,配合吊装、校正基座。小孙如今已是队里的骨干,指挥起天车来有模有样,手势干净利落,吊钩稳稳落下,分毫不差。
“往左五公分……好!落!”
哐当一声轻响,床身与基座严丝合缝。小孙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韩海峰蹲在三分厂的预制件生产设备旁,他带着技术人员安装设备。
塑料车间里,徐海平和沈默守着那台老挤出机。拆卸时它最后一个走,回装时它第一个到。沈默跪在地上,打着手电检查加热圈线路,徐海平站在控制柜前,逐项核对仪表参数。
“加热段温度正常。”
“主电机绝缘值……合格。”
“喂料段螺杆转动灵活,无异响。”
徐海平直起腰,看着这台重新就位的机器,忽然说:“沈工,咱们当初试产的时候,废了三十多公斤料才跑顺。”
沈默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是三十七公斤。我记得。”
徐海平笑了笑,没再说话。
设备调试的第三天傍晚,陈枋安推开车间大门,朝林墨扬了扬手里的电报。
“老聂回电了。”
“已接陈书记函。出口订单积压,生产任务重,即日组织第一批人员返京。名单附后。弟妹及令堂、令郎令嫒同车。勿念。”
林墨看着最后那两个字,将电报折好,依旧收进内袋。
陈枋安在一旁点了支烟:“车后天到。西站,下午三点那趟。”
“我去接。”林墨说。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绿皮客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车窗一扇扇掠过,每一扇后面都挤着模糊的人影。有人隔着玻璃朝站台挥手,有人已经把车窗推上去,探出半个身子。
“林墨——!”
是赵启明的声音。他从第三节车厢门口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就朝林墨这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墨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一路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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