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四九城,空气中带着紧张的气息,家具总厂厂部会议室的窗户大敞着,却散不去屋里灼人的气息——喜气。
聂怀仁的手指敲在那份刚从广交会传回的数据汇总表上,脸上却涨着红光:“百分之三十九点七!接近四成!青山、北地两个系列,在轻工展区签单额排前三!同志们,这是什么概念?!”
他环视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说明国际市场认咱们的东西!说明咱们厂这两年的苦没白吃,汗没白流!”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也闪着光,语气却依旧谨慎:“数据确实喜人。不过,运输、原料、工期压力也会同步增大。另外,部里刚下的通知,因为北边局势持续紧张,港口检查会更严,船期不确定性增加,要求我们备足至少一个半月的库存缓冲。”
“有单子还怕压力?”雷振江声如洪钟,“怕的是没单子!运输的事,民兵运输队可以随时顶上去!原料……”
“原料的事,我和聂厂长来协调。”林墨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广交会这个增长,不仅是我们厂的机会,也是我们和公社深化合作的机会。林木培育、大棚蔬菜、小型养殖……这些配套项目,可以提上正式日程了。”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厂办秘书探进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聂厂长,陈书记电话,从工宣队打来的,急事!”
聂怀仁抓起桌上的电话:“老陈?……什么?!当真?!……好!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向满屋子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陈枋安同志,因为推动工农协作、支援战备建设成绩突出,又赶上咱们厂广交会捷报……刚刚,受到了先生的接见!”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先生!
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有着山岳般的重量。短暂的死寂后,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却炽烈的欢呼。几个老车间主任眼圈都红了,互相拍打着肩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墨坐在那里,嘴角也浮起真切的笑意。陈枋安的这一步,不仅是个人的荣光,更是给整个家具总厂,尤其是他推动的“工农协作”模式,镀上了一层最硬的“金身”。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全厂。下班时,工人们走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互相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连四合院里,气氛都不同了。傻柱拎着饭盒哼着小曲进门,遇见许大茂,破天荒地没挤兑,只是扬了扬下巴,那意思不言而喻——瞧见没?咱们的厂子,出息!
六月初,红星公社干校。
劳动的身影也比上次林墨来时齐整了许多。那种沉沦的死气淡了,锄头落地的声音变得扎实。
林墨这次没惊动太多人,直接找到了吴指导员。吴指导员的眉头舒展了不少,指着远处几个正在田间测量、记录的身影:“喏,新来的几位。老苏彻底翻脸后,那边退回的留学生,还有几个农科所、林科所下放的,都集中过来了。别说,真有本事。”
林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旧草帽的老者,正蹲在田埂边,捏着一把土仔细看着,不时跟旁边一个中年人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另一边,两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对着一片新栽的树苗指指点点,争论着。
“戴草帽的是原农学院的秦教授,搞土壤和育种的。旁边是他学生小郑。看树苗的那两位,瘦高个姓沈,林学院的,专攻速生树种和木材改性;稍矮点姓于,搞经济林木栽培的。”吴指导员如数家珍,“都是宝贝疙瘩啊,就是……心思还有点重。”
林墨点点头,朝着看树苗的沈、于两位专家走了过去。
“……这片地碱性还是偏重,直接移栽毛白杨,就算活了,后期材质也会受影响。我建议还是先种刺槐固氮改良土壤,或者试试杂交杨的某些耐碱品系。”沈专家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刺槐生长周期太长,等不及。杂交杨的种子和扦插苗,现在哪里去弄?”于专家摇头,“还是得立足现有条件。我看可以试试分层施肥,栽植时坑底垫农家肥和表土,定期追施硫酸亚铁……”
两人争论得专注,没注意到林墨走近。直到林墨开口:“沈老师,于老师,打扰了。”
两人停下话头,看向林墨,眼神里带着知识分子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吴指导员连忙介绍:“这位是四九城家具总厂的林墨副厂长,也是咱们干校的协作单位领导。”
听到“家具厂”,两人的眼神微微一动。沈专家推了推眼镜:“林厂长?听说你们厂用的木材要求不低。”
“是,所以对木材的源头,一直很关注。”林墨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刚才听两位老师讨论,很受启发。我们厂和很多公社都有合作协议,如果……我们厂愿意提供一些资金和物资,请公社划出一些边角地、坡地,由两位老师指导,尝试培育一些适合本地生长、成材周期相对较短、材质又适合家具生产的树种,作为长期储备,二位觉得可行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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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于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兴趣。这年头,居然有工厂主动想搞林木培育?还不是为了眼前砍伐,而是做长期储备?
“林厂长,这可不是小事。”沈专家语气严肃起来,“树木生长,少则五六年,多则十几年。投入不菲,见效却慢。而且,育种、栽培、管护,都需要专人,需要持续投入。”
“我知道。”林墨点头,“所以想请两位老师,帮我们做一个详细的方案。包括适合的树种选择、育苗基地选址、不同阶段的投入预估、以及……未来成材后的综合利用设想。资金和部分物资,我们厂可以想办法。日常管护,可以和公社协商,由他们出劳力,我们付工分或者折算成其他物资。就算最后不成材,育林的生态效益,对公社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大棚区:“不只是林木。我们厂和公社的大棚蔬菜合作,规模越来越大,但技术和管理还比较粗放。如果秦教授他们愿意,也可以帮公社制定更科学的轮作、施肥、病虫害防治方案,甚至……尝试在棚间空地,或者利用部分大棚,搞一些小规模的家禽、兔子养殖试验。粪肥可以还田,禽蛋肉类可以改善社员生活,也可以按协议供应我们厂食堂。”
这番规划,已经超出了一个家具厂副厂长的常规思路,触及了简单的“工农协作”之上的、更具系统性的“种养结合”和“生态循环”雏形。沈、于二位专家听得眼神发亮,连闻声走过来的秦教授也驻足倾听。
“林厂长,你这个想法……很有远见。”秦教授声音沉稳,“不过,牵涉面广,需要公社、甚至县里农业部门的支持。技术上好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别的不行,摆弄土地和庄稼的本事还没丢。但政策上、协调上……”
“政策上,我们厂刚在广交会拿了成绩,陈书记也刚受过表彰,‘工农协作’正是得劲的时候。我去找领导谈,问题不大。”林墨语气笃定,“技术上的事,就全拜托各位老师。我们可以先弄一个小范围的试点,成功了,再慢慢推广。就算不成,损失也有限。”
阳光洒在坡地上,几个知识分子的脸上,久违地焕发出一种被需要、被尊重的光彩。那不仅仅是摆脱体力劳动煎熬的轻松,更是专业价值重新被认可的激动。
秦教授伸出手,手上还沾着泥土,却坚定有力:“林厂长,只要你们厂和公社支持,我们愿意把这点本事,都掏出来!”
七月底,家具总厂西侧的防空洞主体工程,在酷暑中宣告完工。
最后一块预制拱板吊装到位,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坑道内部,灯火通明,排水沟渠平整,预留的管线通道和设备基座清晰可见。虽然还显得粗糙,但那种坚固、有序、功能明确的感觉,让每一个参与建设的工人都与有荣焉。
马师傅带着他的建筑队,正在进行最后的内部粉刷和地面平整。小孙——那个曾经抱怨学泥瓦匠亏了的年轻木工,现在手上老茧的位置都变了,抹灰的刷子用得比刨子还溜。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延伸向黑暗深处的拱形通道,咧开嘴笑了:“马师傅,您说,这洞……真能用上吗?”
马师傅叼着旱烟杆,眯眼看了看洞顶:“用不上,是福气。但有了它,心里踏实。”
八月,北方的局势像不断加压的锅炉,警报试鸣的频率越来越高,街头巷尾的标语愈发尖锐,报纸上的字眼充满了火药味。厂里的民兵训练几乎成了半日常,雷振江的嗓门哑了又亮,亮了又哑。家家户户的“战备包”都放在了最顺手的地方,里面装着干粮、水壶、户口本、一点钱和粮票。林墨为了安全起见也将干校的所有学员都以跟工人学习的名义安排到四九城家具厂。
四合院里,闲聊的内容也变了。傻柱不再整天炫耀闺女,更多是检查家里的窗户有没有贴好防空纸条,地窖里有没有备好水和简单吃食。易中海默默加固了家里的柜子,说是万一震动,别砸着孩子。连许大茂,也难得地主动参加了街道组织的防空演练,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动作一丝不苟。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八月下旬的一天凌晨,天色墨黑,星月无光。
尖锐、凄厉、足以撕裂耳膜的防空警报,毫无预兆地爆响!不是试鸣,是真正的、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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