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入秋,南城塑料制品社。
林墨站在一台挤出机旁听着这里的一个负责人介绍着。
“这台是五八年毛子那边产的,当时算是好设备。”说话的是塑料社暂留的负责人老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脸上带着厂子即将被接管的忐忑与解脱交织的复杂神情,“能挤薄膜,也能挤管材。就是这两年保养跟不上,加热控温不准,挤出来的薄膜厚薄不均,废品率高。”
“电路呢?”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孙引着他走到车间角落的电控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杂乱的老式继电器、接触器和已经发黄的电线,“以前有个懂行的电工,后来……走了。现在只能保证基本通电开机,精细控制根本谈不上。有时候加热段温度失控,料子就焦在机器里,清一次得半天。”
林墨默默听着,目光在车间里缓缓移动。除了这台主力挤出机,还有两台小型的注塑机,几台手动压力机,一些混料、切粒的辅助设备。
“还有多少人留在社里?”林墨问。
“正式工加临时工,还有十二三个。”老孙搓着手,“这两年闹得厉害,现在……基本是半停产状态,就靠接点零碎小活,发基本生活费。”
在了解完这里的原材料供应林墨心里有数了。设备老旧但可改造,人员少而包袱轻,厂房虽破但结构可用。更重要的是,这个塑料社有完整的生产许可和原料的供应有基本保障——这在当下是比设备更宝贵的资产。
“孙师傅,”林墨转向老孙,语气平和却认真,“家具总厂接手后,首要任务是恢复薄膜生产,保障各公社大棚建设。需要您和留下的老师傅们鼎力相助。设备检修、工艺调整、人员培训,可能都要从头来,会很辛苦。”
老孙眼神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林厂长,我们不怕辛苦。有活干,有正经工资发,比什么都强。就是……这机器,这技术……”
“机器可以修,可以改。技术,”林墨顿了顿,“我们想办法。”
离开塑料社,林墨骑着车直接去了三分厂。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厂区里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一部分工人在技术员的指挥下,修补厂房屋顶、粉刷墙壁、清理排水沟;另一部分人则在车间里,围着那些老旧的带锯、平刨、钻床,叮叮当当地拆卸、清洗、更换磨损零件。
负责现场协调的是从二分厂调来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小陈,看到林墨,连忙跑过来汇报:“林厂长,厂房修缮预计还要五天。设备这块,周总工上午来看过,说大部分修复问题不大,这些都是国内的设备,实在修不了还可以向上面申请。”
“木料储备呢?”林墨问。
“聂厂长协调的第一批松木和杨木已经入库,都是按大棚构件规格预先裁好的料,堆在二号仓库。足够试生产和第一批订单了。”
林墨在厂区转了一圈,看到工人们虽然忙碌,但脸上有活干的神采,心里稍安。三分厂的复产,走的是“短平快”的路子,不追求自动化流水线,先以标准预制件生产打开局面,既解决人员的问题,又巩固与公社的关系。
他走到正在清理杂草的几名老工人身边,蹲下身,随手拔起几根草梗:“老师傅,回来干活,心里踏实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咧嘴笑了:“踏实!闲了小半年,浑身不得劲。现在有活干,有钱拿,哪怕只是清理杂草,心里也舒坦!林厂长,听说咱们以后专做大棚架子?”
“对,先做这个。活不复杂,但要求结实、标准,不能马虎。”林墨也笑了笑,“往后可能还得加班,大家有心理准备。”
“加班怕啥?以前还有提交申请呢!”另一个老师傅插话,“总比闲着强!”
离开三分厂时,已是傍晚。林墨没有回总厂办公室,而是拐去了干校设在厂里的临时学习点——几间腾空的平房,简单打扫过,摆着桌椅和黑板。
这里已经陆续来人。都是通过干校渠道,以“参加工厂实践,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名义调过来的。有原化工研究所的技术员,还有上次帮忙解决一分厂设备的那帮学员,还有两个是从外地化工厂下放来的老师傅。
林墨推门进去时,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神色各异——有拘谨,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各位,辛苦了。”林墨走到桌前,放下手里拎着的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厂里食堂加了两个菜,我带过来,大家趁热吃。条件简陋,先将就。”
油纸包打开,是红烧茄子和葱炒鸡蛋,香味顿时弥漫开来。这些平日清汤寡水惯了的“学员”,喉咙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林厂长,这……”一个戴眼镜、原化工所的研究员老徐推了推眼镜,有些无措。
“没什么,工作餐。”林墨语气平常,“边吃边聊。徐工,您上午去看过塑料社那台挤出机,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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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转到技术上,气氛顿时自然了许多。老徐夹了一筷子鸡蛋,语速快了起来:“机器底子还行,是毛子早期技术的仿制品。问题主要在三点:一是加热控温系统太原始,全靠经验手动调节,不稳定;二是螺杆磨损,混合均匀性和挤出压力受影响;三是冷却定型段设计不合理,薄膜冷却不均匀,容易起皱……”
另外几人也纷纷加入,机械出身的谈传动和精度,化工背景的分析原料配比和熔融特性。他们或许久未触碰专业,但底子还在,一旦触及,眼睛里的光就藏不住。
林墨认真听着,不时提问。他不问他们的过去,只聚焦于眼前具体的技术难题。讨论间隙,他像是随口提起:“如果我们要对这台机器做改造,用来生产大棚技术应用的薄膜,技术上可行吗?”
问题一出,几位技术人员都怔了怔。。
老徐扶了扶眼镜,眼神锐利起来:“理论上完全可行!我们所里六五年做过类似课题,只是后来……停了。如果能有器件,电路设计和调试我可以试试。”
“器件我想办法。”林墨点点头,没有深说来源,转而问另一位机械老师傅,“张师傅,如果我们要提高薄膜的拉伸强度和耐候性,在原料配比或者工艺参数上,有什么可以改进的方向?”
问题一个接一个,具体而深入。饭菜渐渐凉了,但讨论的热度不减。这些被尘土掩埋已久的技术种子,似乎在这一方陋室、一顿简单加餐的催化下,悄然探出了复苏的嫩芽。
林墨离开时,夜已深了。他推着自行车,走在空旷的厂区路上,心里那幅关于原料、关于技术、关于未来的拼图,又清晰了一角。
四合院的秋天,天高气爽,但院里的人心,却未必如天气般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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