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家具总厂公告栏贴出的红纸黑字上。
《关于号召自愿降低薪资待遇,以实际行动支援国家建设与革命事业的倡议书》
标题很长,措辞严谨,落款处是厂革命委员会的公章。下方,已经签上了几个名字:陈枋安、雷振江、赵启明、周明轩、林墨……
公告栏前,渐渐聚起了人。上班的工人们仰头看着。没人说话,只有纸张在寒风里微微抖动的细响。
起初是沉默。工人们互相递着眼色,嘴唇抿得紧紧的。有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尚且完整的工资,眼神复杂;有人则抬头望向厂区深处那些沉寂已久的车间,又低头看看自己因长期“学习”而略显生疏的手。
打破沉默的,是陈枋安在当天下午召开的全厂广播大会。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厂区每一个角落,带着惯有的激昂,却又多了一丝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意味。
“同志们!工友们!革命的道路从来不是平坦的!现在,国家有困难,兄弟厂矿的工友们生活更艰苦!我们四九城家具总厂的工人,作为工人阶级的先进分子,能不能在这个时候,体现出真正的、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
他顿了顿,喇叭里传来清晰的吸气声。
“我,陈枋安,作为厂革委会主任,在这里,第一个表态:自愿降低薪资百分之五十!从下个月起,我只领一半工资!省下的钱,虽然不多,但汇聚起来,就是对我们伟大革命事业的一份实实在在的支持!也是对正在艰苦奋斗的兄弟阶级弟兄的一份心意!”
“愿意跟我一起,用这种方式表达革命决心、体现阶级友爱的同志,请到各分厂革委会小组长那里报名!我们将组成‘厂外革命宣传与实践先锋队’,在搞好厂内本职革命生产监督的同时,更多地走向社会,走向街道,去参加更广阔天地的革命实践!”
广播里的声音停了。厂区一片死寂。
然后,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降一半?这……”
“陈主任带头了……”
“出去搞宣传?那车间里的活儿……”
“咱家五口人,就指着我这点工资……”
“我十六岁进木器行,吃了几十年这碗饭。手艺是爹妈给的,也是国家让咱有的用武之地。厂子好了,手艺人才有活路。”
“现在机器等着转,料等着下,图纸等着变成实物……降薪?我老头子了,家里没负担,降就降。可让我扔下刨子凿子,天天出去喊口号,那这手,就废了。”
旁边一个稍年轻的工人迟疑地说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可这‘自愿’……不自愿,那觉悟怎么说.......”
人群开始分化,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着。
二分厂林墨的办公室里,陈敏轻轻抚摸着桌上重新摊开的设计草图,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余音和议论声。她看向对面伏案绘制着“北地”系列连接节点详图的林墨。她刚刚回来上班,设计科也没有具体的设计任务,现在的设计几乎全在林墨这里,所以她跟周明轩说明情况后就过来帮林墨参考新系列的设计。
“你早料到会这样?”她轻声问。
林墨没有抬头,铅笔在硫酸纸上划出精准的线条。“料不到具体,但知道人心所求,无非‘名’‘利’‘心安’。总要给条路,让他们自己选。”
“那些……真正有理想的人,会出去吗?”
“会。”林墨笔尖顿了顿,“对他们来说,车间太小了。世界那么大,不公那么多,他们热血沸腾,想要亲手去‘纠正’。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权利。”
“那……取巧的人呢?”
林墨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也会。哪里都有想少劳多获、甚至不劳而获的人。过去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区别只在于,过去可能藏着掖着,现在有了个光鲜的‘革命’外衣。让他们出去,对车间,是好事。”
陈敏默然。她想起产假期间过来看她的好友所说的,自己美院的那些同学、老师,有的满腔热忱投身洪流,有的却可能只是借机摆脱枯燥的学习或不如意的生活。
报名处设在厂部一楼的小会议室。第一天,门庭冷落。只有零星几个平日里就特别活跃、在之前斗争中冲在前面的年轻工人,毫不犹豫地签了名,脸上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骄傲。
第二天,人多了些。一些家庭负担轻、对车间流水线工作早已厌倦、或是自觉在技术上难有寸进的青工,在观望和同伴的鼓动下,也陆续报了名。他们互相打着气,谈论着出去后将如何“大展拳脚”,眼神里闪烁着对未知“革命实践”的兴奋,以及对暂时摆脱机床轰鸣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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