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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对抗和干扰（第1页）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四九城家具总厂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
李长海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常，但那丝极力克制的焦躁，还是被坐在他对面的聂怀仁敏锐地捕捉到了。聂怀仁端起搪瓷缸，不紧不慢地喝着。他旁边，赵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公式。
“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李长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困难是客观存在的，国际形势复杂，但这不能成为我们松懈的理由！越是在困难时期，越要狠抓革命，猛促生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怀仁和赵启明：“二分厂一些同志思想上对‘抓革命、促生产’方针认识不清、执行不力！老聂，二分厂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要负起责任来，彻底整顿！”
聂怀仁放下茶缸，缸底与桌面磕碰，发出清晰的脆响。
“李厂长，二分设备被人故意破坏，是三分厂赵厂长带队，说到责任......”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李长海对视，“我觉得，更该总结的是方向问题。为什么我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搞的‘东风’系列，在广交会和华联两条线上都栽了跟头？为什么客户认的还是‘青山’、‘方寸’这些老系列？是我们的设计脱离了市场，还是......”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李长海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中立的中层干部低下头，假装记录。
李长海脸色微沉：“聂副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东风’系列是设计科和美院专家共同的心血，是在新形势下的大胆尝试！任何新生事物的发展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挫折，就否定革命性的创新！”
“创新不是闭门造车。”赵启明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接话，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厂长，我分管人事宣传，对生产是外行。但我记得，上次华联公司反馈，提到‘设计理念与市场实用需求存在脱节’。这次广交会的订单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几组对比数据：“‘青山’系列询单后的成交量和‘东风’系列相比……‘青山’系列客户返单率和‘东风’系列比……这些指标，恐怕不是一句‘新生事物’就能解释的。”
李长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有些乱了。他没想到，一向超然、偶尔协调的赵启明，今天会如此明确地和聂怀仁站在一起，而且直指核心。
“老赵，数据要看全面，更要看政治账！”李长海加重了语气，“我们现在一切工作都要突出政治！外贸工作也不例外！‘东风’系列的方向是正确的！暂时的困难，我们要有耐心，更要有定力！”
“定力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换外汇。”聂怀仁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厂长，国家需要外汇引进技术、设备，这是大局！工人们要吃饭、养家，这是现实！订单丢了，工人心散了，这政治账，又该怎么算？”
李长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聂怀仁和赵启明一唱一和，几乎是在公开质疑他的领导权威和决策能力。更让他心悸的是，赵启明提到“外贸渠道的意见”——华联和广交会的具体失利情况，他本想尽量控制知晓范围，但现在看来……
李长海强行压下火气，试图掌握主动权，“三分厂赵铁柱同志那边，‘工农革命木工技艺要领’的学习和实践开展得很有声势，这虽然是陈枋安提出来的，但是你们二分厂在斗争方面明细落后了！”
他把话题引向三分厂和“要领”，既是敲打聂怀仁，也是转移焦点。
聂怀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要领’的学习，二分厂一直在组织。但学习是为了促进生产，而不是取代生产。”
会议在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李长海第一个离开会议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聂怀仁和赵启明对视一眼，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材料递上去了？”聂怀仁低声问。
赵启明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放心，该看到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不过，他在上面的人根子深而且还是直管，这些东西有多少用还得看上面那些人是不是要发力......”
聂怀仁点点头，望向窗外炽热的阳光：“只要让上面的其他人知道家具厂不是只有一个声音能发出来，我们就还有机会，等着看吧。”
轧钢厂
“工人革命纠察指挥部”的办公室里，刘海中端着印有“最高指示”的搪瓷茶缸，吹了吹热气，小口呷着。他如今坐的是一把从原来杨厂长办公室搬来的椅子，虽然有些旧了，但坐上去依旧能让他感觉到权力的质感。
门被敲响。
“进来。”刘海中拉长了声调。
于海棠推门进来，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扎着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刘指挥，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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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啊，坐，坐。”刘海中指了指对面的木头椅子，脸上堆起笑容，努力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在广播站工作还适应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组织上说。”
“谢谢刘指挥关心，都挺好的，同志们都很帮助我。”于海棠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那就好，那就好。”刘海中放下茶缸，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小于啊，你看你也来厂里一段时间了，表现一直不错。组织上对你的个人问题，也很关心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于海棠心里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刘指挥，现在正是轰轰烈烈搞革命的时候，我个人这点小事，不急。我想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和业务水平。”
“哎，革命要搞，个人生活也要安排好嘛！”刘海中摆摆手，“革命事业是长期的，家庭稳定了，才能更好地干革命！我儿子光天，你见过的，在家具厂也是青年骨干，思想进步，工作积极。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语言嘛！”
果然来了。于海棠手心微微出汗，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刘指挥，光天同志确实很优秀。不过……他现在在家具厂，我在轧钢厂，这……平时接触也不方便。而且，现在运动形势这么紧张，我觉得还是应该以革命工作为重，个人的事，等运动过了这阵风头再说也不迟。”
她特意强调了“家具厂”和“轧钢厂”的不同。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都是革命工作，分什么家具厂轧钢厂？接触少可以创造机会嘛！这样，下周我们指挥部有个学习心得交流会，我让光天也过来参加，你们正好交流交流！”
这是要强行制造机会了。于海棠心念急转，正要再找理由推脱，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刘海中有些不悦。
许大茂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刘指挥，您忙着呢？哟，于播音员也在啊。”他自然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稿件，“刘指挥，这是下午广播要用的稿子，宣传科那边让我给你这边也看看.......”
他来得正好！于海棠暗暗松了口气。
刘海中被打断，有些不耐烦，但许大茂现在算是他手下用得比较顺手的人，也不好发作：“放这儿吧，我待会儿看。”
许大茂把稿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着对于海棠说：“于播音员，正好你在这儿，刚才宣传科王干事还说有个稿子的播音语气要跟你再对一下，你看现在方便吗？要不咱去广播站说？”
于海棠立刻站起身：“好的，许干事。刘指挥，那您先忙，我去处理一下工作。”她对刘海中歉意地笑了笑，快步跟着许大茂离开了办公室。
刘海中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想起最近几次，只要他单独找于海棠谈话，或者流露出撮合的意思，许大茂总能以各种工作理由“恰到好处”地出现，帮于海棠解围。以前没太在意，只当是工作交集。可现在细想……
许大茂这小子，以前就爱往于海棠身边凑，现在更是殷勤。难道他也对于海棠有想法？刘海中绿豆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心里对许大茂的警惕和不满，开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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