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四合院的路上,雪终于下了起来。林墨将陈敏护在身前,骑得很慢,很稳。
陈敏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丈夫沉稳的心跳,轻声问:“爸说的……你真有主意了?”
林墨望着前方被积雪渐渐覆盖的、模糊的道路,许久,才开口,声音融在风雪里,却清晰入耳:
“主意,是人想出来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纷飞的雪幕,仿佛看到了家具总厂那高耸的烟囱,看到了车间里沉默的机器,也看到了棋盘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岳父的话,帮他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身在这个时代,超脱是不可能的,能选择的是靠自己家的成分苟着,遇事退让,最后被别人用各种理由逼到墙角,做好防范措施。或者以身入局,在这混乱的规则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态位。
被动防守,等待对手自己把自己作死?那太久了,在他的记忆里,只要大势不变,那他还要等十年,这十年将妻儿的命运寄托于他人的仁慈,不是他的风格。
那么,就主动一些。李工想要设计权,想要主导设计科?可以。这是最容易被用各种方式解读的位置,不值得争抢。
他现在要明确的是两个方向,一个是木工群体的共识、一个是上面的风向。
技术是吃饭的手艺,这在工人群体中是共识,只有迫不得已才会选择放弃已经投入的努力和精力转行。这也是他以前举办培训和技术交流会的原因,不管是在哪个分厂的工人群体,以他长时间在一线的经历,都有着很好的基础。
但是现在木工行业的一些技术和现在的破四旧的风向有冲突,他需要先发制人,联合一部分木工以‘改革’为名对木工的技术进行改良,在保留大部分技术核心的前提下那些不符合政治风向的技艺暂时隐藏起来甚至在偷偷保证传承的基础上作为反面的东西牺牲掉。
这件事需要以陈枋安为主导,他一直以来作为新派木工的立场刚好可以作为旗帜,而以陈老爷子的影响力才能在木工群体中达成新的共识,他还太年轻了,没有这个影响力。
而上面的风向就要看外贸生产在国家发展中占据的位置。现在国家重点发展的是重工业,国家的工业体系的框架还在搭建。
需要农业和轻工业的反哺,这个时期的外债基本都是靠农副产品、少量轻工产品和原始矿产来偿还,现在不管是引进设备、技术还是人才都离不开外汇,所以不管前期怎么乱,等局势稍微稳定这里还是需要保障生产的。
这件事需要聂副厂长长期对接上面来保障厂里不会逆风而行。
雪越下越大,自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墨的心中,那盘棋的脉络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不需要立刻跳出来与李工针锋相对。他只需要,在关键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记,埋下未来的伏笔。
当赵铁柱和李工攻击木工技术陈旧时候,陈枋安如果能以新派改革者的身份让木工技术重新获得认可,相信木工群体一定会站在他的身边;当李长海发现自己这段时间通过换中层他埋下的那些“钉子”起不到作用.;当外汇生产被提到一定的高度......
回到四合院时,已是深夜。雪停了,院里一片洁白,映着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有种不真实的宁静。前院隐约传来刘海中教训儿子的声音,中院贾家孩子的哭闹依稀可闻。
林墨扶着陈敏回到东厢房,插好门闩,将风雪彻底关在门外。炉火还剩些余温,他添了两块煤,屋里很快重新暖和起来。
“累了吧?早点休息。”他帮陈敏脱掉外衣,铺好被褥。
陈敏躺在床上,看着丈夫在灯下沉默的侧影,忽然轻声说:“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信你。”
林墨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低声说,“一切有我。”
窗外,四合院沉入冬夜的睡梦。而林墨心中的棋局,刚刚摆开阵势。这是一盘不能输的棋,对手不只是李工、赵铁柱、李长海,更是这整个扑朔迷离的时代。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雪光透过窗纸,映出一片朦胧的微白。他的思绪如同窗外寂静的雪,覆盖万物,冰冷,却也孕育着无声的力量。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厂里的机器或许依旧半停,学习会依旧要开,斗争依旧会继续。
他不再是那个只求偏安一隅、凭手艺静观其变的匠人林墨。从今夜起,他是丈夫林墨,是即将成为父亲的林墨,也是必须在这盘险棋中,谋一个安稳未来的棋手林墨。
第一步,该怎么走呢?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天车间里那台待修的压刨机,以及压刨机旁边,那份被李工的人随手扔在工具箱上、沾了油污的所谓“东风系列初期用料估算表”……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盖了悄然开始的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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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雪后初霁,四九城一片刺眼的白。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出凌乱的痕迹,通向各个厂区和高墙大院。没有拜年的人潮,没有孩子的嬉闹,只有偶尔响起的、被寒风撕碎的口号声,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怎样的春节。
林墨提着两包用旧报纸仔细裹好的东西,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先去了聂怀仁副厂长家。
敲开门,聂怀仁见到林墨,略显憔悴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的深沉。他没有多问,侧身让林墨进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炉火生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息。聂怀仁的妻子默默倒了两杯白开水,便避进了里屋。
“聂厂长,过年好。”林墨将东西放在墙角——一包是厂里发的、他没舍得吃完的饺子,另一包是他从木盒空间里匀出的、用油纸包好的半斤红枣和一小把桂圆干。
聂怀仁看了一眼墙角,没说什么客套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厂里……不太平,你还跑出来,听说陈敏通知怀孕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随时来找我。”
“就是不太平,才得来。”林墨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昨天,我去看了岳父。”
聂怀仁眼神动了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等着下文。
林墨将岳父陈父那番关于“棋局”的话,择要说了,没有隐瞒自己心态的转变。“……岳父点醒了我,躲是躲不掉的。既然身在局中,就不能只等别人落子。”
聂怀仁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搪瓷杯壁,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你岳父……是明白人。”
“我也一直在考虑一个可行的方案,你的想法太好了,上面的风向我来把控没问题。老陈和陈老爷子那里你先去通气.......”
离开聂怀仁家,林墨又踏着积雪,走向陈枋安住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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