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八月,四九城的暑热黏腻滞重,空气里仿佛拧得出水来。街头巷尾日益密集的高音喇叭声、口号声,以及某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紧绷感。
四九城家具总厂的大门内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划成了两个世界。
一、二分厂所在的区域,因着外贸重点企业、保障出口任务的要求,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秩序。高墙上在烈日下泛着幽光,门口持枪的卫兵眼神锐利,对试图闯进厂里的人透出震慑。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虽比往日沉闷了些,但终究还在响着。工人们埋头干活,没人高声说话,交流全靠交头接耳和简单的手势。广播里除了固定的革命歌曲和学习通知,偶尔也会插播一句“狠抓生产,完成出口任务”,在这特殊的时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护身符。
聂怀仁坐镇二分厂。总厂那些冗长而充满机锋的会议也慢慢开始增多,但是他还是将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生产线上。“青山”和“方寸”系列的订单是广交会上早就定好的,那是国家急需的外汇。
他知道现在这“生产”二字,就是二分厂和他本人最硬的底气。车间里,陈枋安带着技术骨干盯守,每一个榫卯,每一道漆面,。刘光天被塞进了生产小组,起初还咋咋呼呼想“指导工作”,被陈枋安不软不硬地以“先熟悉工艺流程”为由,打发去整理堆积如山的生产报表和物料单,每日淹没在数字和表格里,憋得满脸通红却也无可奈何。
而三分厂,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持枪的卫兵,只有几个上了保卫科干事,象征性地在门口转悠。厂区里,往日机器轰鸣的车间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激昂的语录和歌曲,音量开得极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空旷的料场上,几堆原本码放整齐的木料被随意摊开,上面用红漆刷着歪歪扭扭的大标语。更多的工人不再穿着工装,而是胳膊上戴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红袖章,三五成群地聚在车间门口、办公楼前,或者树荫下,大声地讨论、争辩,挥舞着油印的传单或手抄的小报。
赵铁柱的办公室,如今成了三分厂“工人领导小组”的指挥部。烟雾缭绕中,赵铁柱志得意满地坐在原本属于厂长的位置上,手指敲着桌面。刘光天终于从二分厂那堆恼人的报表里“解放”出来,成了领导小组的“骨干”,此刻正唾沫横飞地汇报着“破四旧”的成果。
“……赵组长,您是没看见!锻工车间老孙头,床底下藏了一整套《鲁班经》!线装的,老古董!还有木工车间李师傅,工具箱夹层里搜出不少明清家具的拓样花纹……全是封建糟粕!”
刘光天脸色因兴奋而潮红,“我们已经开过两次批判会了,帮助他们认识错误!那些书、拓样,大部分都当场烧了,火光冲天,大伙儿的革命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赵铁柱满意地点点头,吐出一个烟圈:“做得对!思想上的灰尘,就要用革命的烈火来烧干净!咱们三分厂,就是要做总厂‘抓革命、促生产’的排头兵!光天,你很有闯劲!要继续深挖,看看还有哪些老师傅脑子里藏着旧思想、旧手艺的毒草!”
“您放心!”刘光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青年突击队’已经摸清楚了,好几个老师傅,特别是那些五六级以上的,当年学艺的时候都讲究什么‘师徒如父子’、‘传男不传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教手艺总喜欢留一手!”
“搞得我们年轻工人想学点真本事难如登天!现在正好,借着东风,让他们把肚子里那些‘藏私’的玩意儿都吐出来!不吐?就是对抗运动,思想反动!”
他的话语在烟雾中扩散,带着一种快意和报复的亢奋。周围几个同样戴着袖章的年轻人纷纷附和,眼神里闪烁着对“打破权威”的渴望和对“知识垄断”的愤懑。
木工行业的特殊性,在此刻成了点燃干柴的烈焰。那些承载着千年技艺传承的纹样、规制、口诀,那些需要岁月沉淀才能领悟的“手感”和“眼力”,在简单的“破旧立新”口号下,被粗暴地归为“封建残余”。
而部分老工人因门户之见或自身局限导致的“留一手”,更是给了这些渴望技术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年轻工人以口实和怒火。
很快,批判的矛头不再局限于几本古书、几张拓样。车间里,有人指着传统八仙桌讲究的“腿八分”比例,说这是“宣扬封建等级”;
有人看着拔步床上精美的雕花,斥之为“封建的奢靡享受”;甚至有人对老师傅用惯了的、带有个人印记的特制刨刀、凿子,也冠以“技术神秘主义”、“个人英雄主义”的帽子。
生产,自然是完全停滞了。图纸被扔在一边,半成品的构件散落在工作台上蒙尘。老师傅们或沉默地蹲在墙角抽烟,眼神空洞;
或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担心下一刻就被闯进门来抄检、揪斗。年轻工人们则沉浸在“当家作主”和“批判权威”的狂热中,组织学习、写大标语、开批评会,忙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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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和技术部门,也未能完全幸免。王小柱蹲在食堂仓库里,面前摊着账本,眉头紧锁。他手下的几个干事,也有两个偷偷戴上了袖章,每天热衷于去各车间“了解思想动态”,本职工作能推就推。
“王主任,今天的面粉是不是该去粮站拉了?”一个老保管员小声提醒。
王小柱头也不抬,笔下计算着所剩无几的库存:“拉?谁去拉?运输队的人一半在写检查,一半在参加学习。再说,车间都不开工了。算了,走吧咱俩去。”
老保管员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王小柱合上账本,走到食堂窗口。往日集体热闹的打饭景象不见了,只有零星的工人来打饭,也是匆匆打了就走,不多停留。郑主任——那位李长海安排来的食堂主任,此刻正满脸堆笑地跟几个戴袖章的年轻工人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本小红书。
“王主任,”郑主任看见王小柱,笑着走过来,声音压得低了些,“你看现在这形势……咱们食堂是不是也得搞点新气象?我琢磨着,菜牌上的名字都得改改,‘红烧肉’太俗,叫‘革命干劲肉’怎么样?‘白菜豆腐’就叫‘团结一心菜’!”
王小柱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郑主任,名字怎么改都行。我就问一句,仓库里面粉只够三天了,油还剩小半桶,肉票这个月早超了。用啥做?”
郑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道:“这个……总厂那边应该会有安排吧?现在重点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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