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厂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铁柱把一份刚汇总上来的季度报表拍在桌上,手指敲着“制式家具订单量”那一栏后面飙升的红色箭头,脸上的横肉因兴奋而微微抖动。
“看见没?李厂长年初调整了图册,把‘红星’系列加进去,这才几个月?订单涨了快两成!”他朝坐在对面的生产科长吐着烟圈,“都是机关单位、国营厂矿的采购,稳定!这才是咱们三分厂的根基!”
生产科长凑近看了看数据,附和道:“是啊厂长,特别是那批办公桌椅和文件柜,好几个大单位都下了长期订单。车间现在三班倒,老师傅们都说手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三班倒?”赵铁柱眯起眼,“那是笨办法。机器可以连轴转,人不行。记得林墨在的时候,提过什么来着?等制式订单稳定了,就搞......流水线?”
“对,对对!”生产科长想起来了,“林工那会儿带着技术组搞过调研,还画过草图。说是把制式家具的工序拆开,分成下料、刨光、开榫、组装、上漆几个工段,每个工段专人专机连起来。理论上,效率能翻一番还不止。”
赵铁柱眼睛亮了,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现在不就是时候吗?订单稳定了,款式固定了,产量要求上来了!要是真把流水线搞起来,三分厂的产能就能上去!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闪过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李长海上任后,一分厂二分厂各有根基,他这三厂长虽是“李系”铁杆,却也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巩固位置。一条现代化的流水线,无疑是最响亮的招牌。
“你去,把林墨当初留下的那些图纸、测算数据找出来,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赵铁柱掐灭烟头,“我明天就去总厂,向李厂长汇报!”
总厂厂长办公室,窗明几净。
李长海听完赵铁柱慷慨激昂的汇报,又仔细翻看了那份重新整理、却明显能看出源自林墨手笔的流水线规划草案,久久不语。他靠在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想法是好的。”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提高生产效率,是工业发展的方向。三分厂制式家具订单增加,也确实为标准化生产提供了条件。”
赵铁柱心里一喜。
但李长海话锋一转:“不过,流水线不是搭积木。它涉及到厂房改造、设备更新、工序重组、人员培训,甚至电力负荷、物流动线都要重新规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厂里,谁有从头到尾操盘过这种项目的经验?”
赵铁柱一愣,随即道:“基建科啊!当年合并前,一厂二厂搞扩建,不都是基建科干的吗?”
李长海看了他一眼,拿起内部电话:“接原基建科,现在并入生产管理部的老陈。”
半小时后,原基建科科长陈国富带着两个老技术员,有些拘谨地站在厂长办公室里。他们身上还穿着沾着些许灰渍的旧工装,与办公室锃亮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长海把那份草案推到他们面前:“老陈,你们看看这个。三分厂想搞制式家具的流水线生产,技术上,你们觉得可行吗?”
陈科长戴上老花镜,和两个同事凑在一起,仔细看了半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厂长,”陈国富摘下眼镜,搓了搓脸,语气为难,“这草案......想法很超前,细节也有。但说实话,我们几个,怕是啃不动。”
“哦?说说。”李长海身体微微前倾。
“您看这里,”陈国富指着草案上关于厂房结构加固的部分。
“流水线要求厂房跨度大、立柱少,咱们三分厂那几个老车间,屋顶是三角木桁架,承重不够,要改就得动大结构。这涉及到受力计算、替代材料选用,还得保证改造期间不能影响旁边车间生产......我们以前主要是按图施工,这种复杂的结构改造设计,没独立干过。”
旁边一个技术员也接口道:“还有设备布局和传送带安装。草案上只说了原理和大致走向,具体到每台机器怎么摆,传送带坡度多少,电机功率怎么配,各个工位之间怎么衔接缓冲......这些都需要非常精确的现场测量和模拟测算。我们懂土建,但对木工机械和生产线联动,实在是外行。”
另一个补充道:“最麻烦的是工序拆分和工时核定。草案上只是理论划分,真要落地,得拿着秒表去车间,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掐时间,找出瓶颈,再调整。这得既懂生产管理,又极其熟悉每一道木工手艺的人才能干。我们......差得远。”
陈国富总结道:“厂长,这活就像一个拼图,我们几个,可能只熟悉其中一两块。要把整幅图拼起来,并且严丝合缝,需要个既能看到全局,又了解每一块拼图细节的人来统筹。当初这草案既然是林墨同志牵头弄的,那整套思路、关键节点的考量,恐怕只有他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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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厂房和设备的配合这事以前都是林墨去水木大学找教授设计的。”李长海知道这说的是张维翰教授,他还知道张教授已经不在水木园了,想直接找外援都找不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铁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李长海的目光重新落回草案上,手指的敲击停止了。
林墨。
这个名字再次撞进他的决策视野。
他想起不久前的那个下午,在这间办公室里,那个年轻人平静却坚定地拒绝了自己的“好意”,选择留在车间,守住他的手艺。
当时他觉得,一个技术工人,再厉害,在厂内新格局下也翻不起大浪。总有办法慢慢磨,或者让他边缘化。
可现在,当厂里真想推进点实质性的、能提升生产力的技术革新时,绕来绕去,似乎又绕不开这个人。更棘手的是,这个人刚刚明确表示了不愿进入自己设定的轨道。
用他?等于承认他的不可或缺,可能助长其影响力,也可能让聂副厂长那边借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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