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白灯晃了晃。
陈皆立在案边写灵位,写完了,又去核小敛所需的物件。小吏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先前为接诏备下的东西都停了,另一套发丧的规矩一件件冒出来。
沈韫看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她低声吩咐殷亮先回去,明早再来帮忙,将人支走了。
她袖口那片被薛夫人攥出的褶皱还在,上头有泪,也有血。沈韫垂眼看了一眼,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抚平。
庞充不知何时站到廊下。
他没再进来,只从门帘外看着这一屋子的灯和白布,脸色沉得厉害。等沈韫的目光落过去,他便往院角偏了偏头。
沈韫走出去。
院角背风,假山后压着一团阴影。偏堂里的哭声、低语、纸笔声隔着夜色漏出来,显得很远。
过了片刻,庞充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长安那套说法,走不通了。”
沈韫抬眼看他。
庞充冷笑:“头一回还能说是长安追杀你。第二回呢?岘山祠堂,走位、风口、外圈、空缝,一样样都掐得正。长安的人再狠,也不能隔着千里路把我们站哪儿都算得这么准。”
沈韫道:“不是长安的人。”
庞充盯着她:“那你怎么敢赌刺客不会再来?山上那人路都踩熟了,今日敢来,明日未必不敢来。你一句话把偏堂外头的人都撤了,真再出事,谁担?”
沈韫没有跟着他起火。
“李钊已经把府里各处口子封了,没有命令的人,进来就出不去。偏堂外再留一层甲士,没用。”
“你倒信他。”
“我信的是,他眼下不敢再让府里死第二个人。”
庞充怔了一下,眼底那点火更亮了些。
“你心里果然有他。”
“你心里也有。”沈韫看着他,“若没有,方才就不会那样看他。”
院角静了静。
庞充偏过头,看了一眼偏堂。门帘垂着,白灯照出一线淡光。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李钊有鬼。”
沈韫没出声。
“山上的位次、外圈、风口,他心里门儿清。封山、记名、开偏堂、报信,他接得比谁都快。快得像这些东西早在脑子里排过一遍。你说,这样的人干净得了吗?”
“干净不了。”沈韫说。
她接得太快,庞充反倒抬眼看她。
“你也这么想?”
“我说他干净不了。”沈韫道,“我没说,只有他。”
庞充的眼神一下沉了。
夜色很深。偏堂里有人在低声核灵前用物,一样一样念过去,字句被门帘挡得发闷。
“还有谁?”庞充问。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从庞充脸上滑开,落到院里那盏白灯上。
“你先说你的。”
庞充咬了咬后槽牙,像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韩璋。”他说。
沈韫眼神一动。
庞充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沉:“你别这样看我。别人会这么想,我也会这么想。韩璋跟着节帅最久,牙兵里头他最亲。别的藩镇,衙内兵马使的位置都是继承人在坐。沈恪没了,你还在。如今梁将军上来,牙将的位置恐怕也要挪给陈璘,那可是老梁一手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更难听的话也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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