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坤宁宫时已是申时二刻。换了身衣裳坐在暖阁里喝了半盏热茶,云袖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娘娘,城南那家粮行查到了!东家姓孙,跟去年咱们查封的孙茂才是同族远房。粮行开了不过三年,铺面的房契登记的是个姓周的名字,可经办的中人招认,当年的买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体貌特征跟安平郡王府的王妈妈对得上。”
孙茂才的同族远房、王妈妈出面盘下的铺面、聚源当铺背后也是王妈妈……这一连串的线索像一根线串起了散落的珠子,在沈清漪脑中终于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王妈妈这二十多年来,借着郡王府管事嬷嬷的身份,明里替安平郡王打理府务,暗里却在京城各处悄悄置办了产业、安插了人手。聚源当铺是传递消息的通道,城南粮行是银钱洗白的渠道,再加上别的她还没查到的铺面——这女人用二十年的时间,在京城织了一张自己用的网,与谢问弦在江南的网遥相呼应,却又彼此独立,连刘文昭和谢问弦都只是她这张网上的过客。
沈清漪将密信放在案上,缓缓舒出一口气。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些在深宅大院里做了几十年管事嬷嬷的人,比朝堂上那些官老爷的心眼还多十倍。”当时她只当是句玩笑话,如今看来,祖父说的半点不虚。
“云袖,”她开口唤道,“今儿夜里去一趟安平郡王府,把盯梢的人从外面撤回来。让咱们的人别再守前后门了,改去查王妈妈在府里的住处——她住哪个院子、有几间屋子、平日里跟哪些人来往、哪些地方是她常去的不许旁人靠近的。这些信息,三天之内我要。”
云袖应声去了。沈清漪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连日来的疲乏终于漫了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她正要迷迷瞪瞪地眯过去,外间忽然传来德全那尖细又恭敬的声音:“陛下驾到——”
沈清漪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帘子掀开,萧珩大步走了进来,手中竟又端了一碟吃食——这回是一碟金灿灿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进门便看见她靠在引枕上有些惺忪的模样,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朕是不是扰了你歇午觉?”
“没有。臣妾刚回来没多久,还没顾上歇。”沈清漪站起身来迎他,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陛下怎么又带了吃的来?御膳房是打算把臣妾喂成个球不成?”
萧珩将那碟桂花糕放在案上,拉了她在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焐着:“朕从乾清宫出来时正好碰见御膳房新蒸了一笼桂花糕,想着你前几日提了一嘴说想吃甜的,便顺路带过来了。”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手这样凉。大理寺那地方阴冷,你下次再去多带个手炉。”
沈清漪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手心发暖,连带着心里那股从审讯室带回来的寒气也散了大半。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将今日审刘文昭的结果拣要紧的说了一遍,末了道:“王妈妈这条线比臣妾原先想的要深得多。她手里那本账若能拿到,安平郡王便彻底没了翻身之日。可眼下臣妾还不能打草惊蛇,得先摸清她在郡王府里的活动规律和藏东西的惯常地方。”
萧珩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清漪,朕在想一件事。王妈妈替安平郡王经营这些产业,安平郡王本人当真一点也不知情?”
沈清漪微微一怔。这是她此前没有细想的角度。她一直以为王妈妈是背着郡王在暗中经营,可萧珩这话点醒了她——安平郡王再糊涂,好歹也是一府之主,府中管事嬷嬷在外面置办了这许多产业、串联了这许多人脉,他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除非他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默许王妈妈替他打理这些台面下的东西,以便万一出事时可以推说“都是奴才自作主张”。
“陛下的意思是……”她抬眸看向萧珩。
“朕的意思是,你查王妈妈的时候,不妨把安平郡王也算进去。”萧珩松开她的手,从碟中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等她咬了一口才继续道,“他若真不知情,那便只办王妈妈一个,给他留个体面;他若知情却装糊涂,那便连他一起办了。如何区分——”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带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就看王妈妈那本账上,有没有盖过安平郡王的私印了。”
沈清漪含着那块桂花糕,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可她的思绪已经完全转到了萧珩的话上。私印——但凡安平郡王经手的银钱往来,必定要盖他的私印才算数。若王妈妈那本账上果真出现了郡王的印迹,那便坐实了郡王不仅是知情的、更是参与其中的主使。到时候除夕宫宴上的巴豆粉案、与刘文昭勾结案、甚至更早之前的那些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都可以一并算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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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知道了。”她咽下口中的桂花糕,看着萧珩的眼中带了几分认真,“那臣妾在查王妈妈的同时,也会留意安平郡王的动向。若他这阵子有什么反常举动——比如急于销毁什么文书、或者频繁出入书房——那便更说明他心里有鬼。”
萧珩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拂去唇角沾的一粒糕屑,动作自然而随意:“你放手去做。朕那边已经让人把安平郡王府近三年进出京城的记录调出来了,等整理好了让人送给你参看。”他说完这句,两人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兰妃那边如何了?朕今儿忙,还没来得及去看她。”
“精神好了不少。安嫔今儿上午去陪她坐了大半个时辰,说是两人一道描了一幅花样,说笑了一阵,兰妃还留安嫔用了午膳。”沈清漪答道,“臣妾想着,等再过两日她再稳定些,便安排陛下过去看看她。”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将那碟桂花糕分着吃了大半,萧珩便起身回乾清宫去了。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这几日睡得可好?”
沈清漪被他忽然问起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托陛下的福,昨夜睡得比前几日踏实多了。大约是因为刘文昭那桩案子有了着落,心里不悬着了。”
“那就好。”萧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指了指她案上那本靛蓝色的册子,“那本册子里甲乙两等的人,朕已经让吏部和刑部暗中盯着了。你专心查王妈妈那边的事,前头这些麻烦朕替你兜着。”
话音落了他便转身走了,背影被廊下的灯笼拉得长长的,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清漪站在殿门口目送他远去,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在面颊上。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殿,走到案前坐下,将那本靛蓝色册子重新打开,翻到丙等那一页,指尖点在“胡大年”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了更后面那一页空白处,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关系图。
图的中心写了“王妈妈”三个字,周围分出三条线——一条连着聚源当铺,标注“胡大年消息通道”;一条连着城南粮行,标注“孙氏族洗钱渠道”;第三条线她暂时留了白,只画了一个问号。这条线代表的,是王妈妈在京城还藏着别的什么产业或人脉,目前她还没有查到。
画完这张图,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梅枝轮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一日宫中照例要办灯会,各宫妃嫔早早便装扮齐整了往御花园去。沈清漪换了一身绯红色绣金线的宫装,头上戴了那顶赤金累丝凤冠,灯火映照下通身光华流转,衬得她眉目愈发端丽。她领着六宫妃嫔在御花园的观月台上坐了,萧珩则在前头与几位宗室亲王和一众朝臣赏灯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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