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日,天放晴得彻底,连一丝云都看不见。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将坤宁宫院中每一寸青砖都晒得发烫,廊下那几盆新换的茉莉被太阳晒得蔫了叶子,云袖让人挪到了阴凉处,浇透了水才重新精神起来。
沈清漪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些。她在妆台前坐下,由云袖替她梳头,铜镜中映出的眉眼比前些日子舒展了许多,眼底那层连日来挥之不去的青影也淡了。
云袖替她绾好发髻,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又从妆匣中取出一对珍珠耳坠子来替她戴上。那珍珠圆润温泽,是许多年前年生辰时萧珩赏的,她平日里不常戴,今日却鬼使神差地让云袖取了出来。
娘娘今日气色好,戴这对珠子正合适。云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回,笑着道。
沈清漪对着镜中看了看,也觉得妥当,便站起身来换了件藕荷色的薄绸宫装,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纱披帛。她走出内殿时,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院中茉莉的清芬和昨夜残存的一丝潮润,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
今日她要去办两件事。一件是去见谢问弦,另一件是去慈宁宫向太后回禀此案的最终结果。这两件事做完,安王妃早产一案便算真正了结了。
她在东偏殿用了一碗碧粳粥,正搁下碗盏,云芷从外头进来禀道:娘娘,清商阁那边传了话,谢问弦今日遣散了最后一个看门的婆子,如今整间阁中只剩她一人。吴统领问娘娘,是否今日动手?
沈清漪将帕子叠好放在案角,站起身来:备轿。本宫亲自去一趟清商阁。
云袖和云芷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云袖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您亲自去?那谢问弦虽然年过半百,但此人经营多年,手中未必没有旁的底牌……
沈清漪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平静:本宫知道。正因为她手中可能还有底牌,本宫才要去见见她。有些话在刑部大堂上是问不出来的,只有在琴案旁边、在松雪老人的那幅画底下,她才肯说。
云袖还要再劝,沈清漪已抬步往外走了。她只好将未尽的话咽回去,匆匆跟了上去。
清商阁的门虚掩着。
沈清漪推开门走进去时,庭院中空无一人。芭蕉叶在日光下绿得发亮,老桂树的叶子被前几日那场雨洗得干干净净,连石桌上那把半旧的七弦琴也被人收走了,桌面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穿过庭院,走进大堂。谢问弦果然坐在那架琴案后头,和几日前沈清漪来听琴时一模一样的姿态——双手平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正前方松雪老人的那幅梅花图上。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色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银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极简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着。整个人瞧着像是褪去了所有颜色和装饰,只剩下最原始的那个骨架。
听见脚步声,谢问弦缓缓转过头来。她的目光与沈清漪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深邃,像两口幽深的井,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已经碎掉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只在表面还维持着一层完整的水光。
皇后娘娘。她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您来了。
沈清漪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隔着琴案与她对视。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将浮尘染成金粉般细碎的光点。两人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了片刻,像是两个对弈的人在落子前最后的沉默。
谢大家猜到本宫会来。沈清漪先开口,语气平缓。
谢问弦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我猜了好几日。猜孙茂才会不会招,猜刑部会不会来抓我,猜皇后娘娘会不会亲自来——猜来猜去,最后一个猜中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抬起手来轻轻抚了抚琴案的边角,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件即将永别的旧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上,沉默了一息,又开口道:我这些年,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江南那些官太太也好、盐商也好、连杨文渊那些人在我面前也端着几分客气——我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足够高的地方,高到可以俯视所有人的命运。可我还是输了。
她抬起眼来,直视沈清漪,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坦诚的、不加遮掩的光芒:输给娘娘这样的人,我心服口服。
沈清漪没有接她这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谢问弦,从她微微干裂的唇角和泛红的眼尾,到她搁在琴案边沿那双手微微发颤的指尖。她看得出来,谢问弦这几日大约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她的身子还端坐着,可那种紧绷的、即将坍塌的疲惫已经从每一根线条中渗了出来。
谢大家。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不低,本宫今日来见你,有两件事。第一件,想问你那枚青白玉佩和松雪老人的戒指,到底是什么关系。第二件——她顿了顿,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做这些事,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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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问弦沉默了很久。
大堂中安静得能听见庭外风吹芭蕉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雀鸟的啁啾,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将浮尘从一边推到另一边。谢问弦的睫毛垂了下去,搭在琴案边沿的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内心进行了无数次推敲和撕扯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枚玉佩和那枚戒指,是一对。先师过世前,将琴谱一分为二给了我师兄和我,又将这对信物也分开了——他老人家那时便已看出我与我师兄不是一路人,所以将琴谱和信物各给一半,是为了让我们永远无法独自凑成完整的传承。我师兄得了上半册琴谱和那枚戒指,我得的是下半册和那枚玉佩。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来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在舌根下含了多年的黄莲:可我不甘心。我觉得师父偏心,觉得师兄占了便宜,觉得那半册琴谱和那枚戒指应该都是我的。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方设法要把那半册琴谱和那枚戒指弄到手。我让人打听师兄的动向,打听那半册琴谱的下落——可师兄从江南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山门,他将那半册琴谱和戒指藏得太深了,我找了整整三十年都没找到。
沈清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谢问弦继续道:后来我听说师兄在京城沈家安了家,那半册琴谱大约也在沈府中。可我那时已经入了江南的局,抽不开身北上。再后来,我等到了杨文渊倒台,等到了江南那盘棋重新洗牌——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为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我带着银子进京,开了清商阁,铺了那条线,想着只要把这条暗线经营好了,迟早能摸到师兄那边的门路,把那半册琴谱和戒指一起收回来。可我没有想到……
她抬起眼来看向沈清漪,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开。
我没有想到,师兄的孙女,会坐在我的对面。
沈清漪与她对视了很久。窗外的日光移到了大堂中央,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光点在光影中缓缓浮动,像一屋子无声的尘埃在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
那你那枚戒指,沈清漪开口,是弄丢了,还是交给了孙谢氏?
谢问弦闭了闭眼,唇角那丝苦涩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交给了孙谢氏。我让她在聚贤楼被封之前,将那枚戒指送去给孙茂才,让孙茂才带着戒指逃往南边,找江南谢家的暗铺做最后一搏。可我没想到——她摇了摇头,孙茂才没能跑出去,戒指大约也落到了刑部手中。
沈清漪没有告诉她那枚戒指如今的下落。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谢问弦那张被岁月刻下深深浅浅纹路的面容在日光中一点一点地垮下来,像是撑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到了极限,水从裂缝中无声地漫出来。
谢问弦垂下头去,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她低声说:我这一生,都在争一个字。全本的琴谱、成对的信物、完整的师承、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我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戒指没了,琴谱散了,人散了,连我自己……也要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在琴弦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对面那个在日光中一点一点碎裂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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