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出来时,已近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映在宫道两旁汉白玉栏杆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沈清漪坐在辇中,一路看着天色渐沉、暮色四合,面上的神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回到坤宁宫时,云袖已经候在门口了。
她的面色有些发沉,见沈清漪下了辇,快步迎上前来,低声道:娘娘,杭州那边传回消息了。
沈清漪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
云袖将声音压得更低:派去杭州的人查到了——福瑞祥货栈去年的东家姓孙,名叫孙茂才。杨文渊案发后,福瑞祥因替盐商洗钱被官府查封,孙茂才本人弃店潜逃,至今下落不明。但巧的是——她顿了顿,柳溪镇那处宅院的地契上,虽然写的是王富贵的名字,但中人福记牙行的东家,与孙茂才是同族叔侄。也就是说,王妈妈儿子的那处宅院和铺面,归根到底,钱是从孙茂才那一脉流出来的。
沈清漪站在坤宁宫的门槛内侧,暮色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的身形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袖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轻轻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孙茂才。她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院中暮色里那株并蒂莲上。花瓣在黄昏的光线中变成了温暖的淡紫色,像是沉在水底的两尾锦鲤。
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身后,一定还有人。
云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等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沈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倦色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定的清明。
传本宫的口谕。她转身往殿内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杭州府衙暗中查访孙茂才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她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云袖一眼,让安王将这些日子在他府中表现异常、或者与外头走动频繁的仆从,悄悄记一份名单送来。不拘有没有证据,但凡他觉得不对劲的,都写上。
云袖应声退下。
沈清漪走进内殿,在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依然端丽,只是唇角那一点弧度已经收了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疏淡。
她伸手取下鬓边的玉簪,墨发如瀑般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侧脸。
案上那盏茶还温着,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云袖新沏的君山银针。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她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许久没有动。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也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坤宁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洇出来,将院中那株并蒂莲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对相依偎的剪影。
沈清漪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外间走去。
把安王府那份名册再拿来。她对值夜的小宫女道,本宫要再看一遍。
夜色深了,坤宁宫东偏殿的灯却亮到了很晚。沈清漪伏在案上,手中握着一管细笔,将名册中每一个从江南来的仆从的名字、籍贯、入府日期、日常职责都抄录在一张新纸上,又在旁边一一标注了可能的疑点。
墨迹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渐渐织密的网。
她写到中途,手腕微微发酸,便放下笔揉了揉指节,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只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却没有起身去歇息。她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往下写。
孙茂才。
福瑞祥。
福记牙行。
王妈妈。
周产婆。
钱万财。
这些名字像是散落在暗夜中的碎玉,东一颗西一粒,各自孤立着,却在她笔下渐渐连成了线。线与线交织,构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网的一端,是安王妃那碗只尝了两口的莲子百合炖雪蛤。网的另一端,通向去年秋天江南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清洗。
沈清漪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有预感,这张网还没有完全显露出全貌。那藏在网中央的,或许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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